他的眼神没有胜利后的狂喜,只有冷静如冰的审视。
他一步步走向那处爆炸点。
坑洞尚冒着丝丝白烟,边缘泥土已被高温烧成浅灰色,几片残破牛脬挂在碎石上,随风轻晃。
他蹲下身,伸手捻起一点残留粉末,凑近鼻尖轻嗅,又用指尖揉搓感受湿度。
“受潮不足三成……反应剧烈,但范围偏窄。”他低语,“若今日雪再大些,或土壤含水更高,恐怕连半数威力都发挥不出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远处尚未引爆的两个埋设点,眉头微蹙。
这招狠,也险。
靠天时地利太多,不可控因素太强。
“此法可震慑一时,却难为常策。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要真正立于不败,必须有更稳定、更猛烈的东西……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满谷狼藉,最终落在赵锤身上。
“把剩下的两个‘触发袋’挖出来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带回作坊,我要亲自查验结构。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
夏启明立于沟口,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身后是尸骸与硝烟,前方却是看不见尽头的征途。
而真正的力量,不在侥幸,而在掌控。
夜色如墨,东林沟的尸骸已被尽数掩埋,焦土之上覆上薄雪,仿佛要将这场杀戮悄然抹去。
但夏启明知道,血已经流下,而风暴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他蹲在第二个未爆的“触发袋”前,赵锤亲自带人小心翼翼将其从冻土中挖出。
牛脬外皮虽未破裂,但油布已有轻微渗水痕迹,麻绳接口处受潮发胀,几乎失去弹性。
他亲手拆开密封层,捻起一撮混合粉末,在指间反复揉搓。
“生石灰反应依赖潮气……可若湿度过高,未及踩踏便提前凝结;过低,则爆发无力。”他眯起眼,目光如刀,“我们靠天时赢了一次,但敌人不会给我们第二次侥幸的机会。”
他站起身,寒风吹动他额前碎发,眼神却比北境的铁岩更冷。
“赵锤。”
“在!”老铁匠立刻抱拳,脸上还沾着火药灰与血渍。
“即刻召集作坊所有能工巧匠,组建‘器械组’,由你牵头。”夏启明声音沉稳,字字如钉入地,“我要你用三年陈竹筒做壳体,内衬油纸、外裹桐漆,加装铜制引信拉环,确保密封性与触发灵敏度。每一个部件,都要能经得起雨雪、冻土、马蹄三重考验。”
赵锤瞳孔一震:“主上是要……把这‘地火’变成随时可点的‘雷’?”
“不错。”夏启明嘴角微扬,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,“从前是等他们踏入死地,现在,我要让他们知道——他们每走一步,死亡就在脚下等待。”
他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沙盘台,提笔蘸墨,在羊皮纸上飞速勾勒出伏击坑的改良图样:竹筒深埋、引线暗连、多点联动、远程可控。
末了,大书三字——雷坑阵。
“绘图十份,明日晨钟前送至各哨所。”他下令,“传我军令:凡发现敌踪,不得擅自出击,须以小队诱敌深入,待我亲令引爆。违者,斩!”
命令下达,望北城的神经骤然绷紧。
巡逻频率翻倍,烽燧整备完毕,箭楼加固,滚木礌石堆满城墙。
整个封地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,静静等待猎物靠近。
而就在这紧张调度之中,柳七浑身裹着霜雪冲上瞭望塔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雷:“主上,黑石谷方向传来号角——三响连鸣!是北戎主力集结信号!”
夏启明眼神骤缩。
“还有……”柳七递上一封密报,“边境猎户回报,今年暖冬反常,草场提前返青半月。乌烈很可能趁春汛未至、道路尚硬之际,发动全面南侵——时间,就在十日内。”
塔楼之上,风如刀割。
夏启明缓缓抽出腰间短刃,寒光一闪,狠狠划在塔柱之上——一道深痕赫然入木三分。
他望着远方暮色沉沉的地平线,仿佛已看见千军万马踏雪而来。
“来吧。”他低声说道,语气平静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,“我把望北变成你的葬身之地。”
风卷残云,塔顶烽燧静默矗立,只待那一声惊破长夜的狼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