质疑和期待，是“区域熔炼提纯炉”制造过程中，整个研究所的主旋律。
物理原理听起来简单明了，可当韩春明带领的设备组拿到苏晨亲手绘制的那叠厚厚的图纸时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我的老天爷，这……这真的是咱们能造出来的东西？”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，看着图纸上那个对真空度要求达到“十的负五次方帕”的真空室设计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还有这个，高频感应加热系统，要求频率稳定在兆赫兹级别，功率波动不能超过千分之一？这比军用电台的要求还高！”
“最离谱的是这个传动机构，要求熔区移动速度控制在每小时几毫米，而且全程要绝对匀速，不能有任何抖动。这得什么样的电机和齿轮组才能做到？”
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，每一个参数，都像是一座座无法逾越的大山，压得设备组的专家们喘不过气来。这已经不是在制造一台设备，这简直是在用六十年代的锤子和扳手，去雕刻一件未来的艺术品。
然而，质疑归质疑，在苏晨那不容置疑的权威之下，整个设备组还是开动了起来。韩春明更是将铺盖卷直接搬到了厂房，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，严格执行着苏晨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。遇到无法理解的工艺，他就跑去请教苏晨。
而苏晨，总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，给出解决方案。
“真空密封有问题？用无氧铜做垫圈，退火软化后压紧。抽真空的时候，对整个炉体进行一百五十度烘烤，把吸附在内壁的水汽都逼出来。”
“高频电源不稳定？我给你画个电路图，用电子管搭一个自激振荡器，再加两级稳压滤波，足够了。”
“传动不匀速？别用齿轮，摩擦力太大。用滚珠丝杠，我教你怎么磨。”
在苏晨的全程指导下，奇迹发生了。
一周后，一台造型奇特的立式圆筒状设备，静静地矗立在了材料组的实验室中央。它通体由不锈钢打造，表面布满了各种阀门和仪表，几根粗大的电缆连接着一个独立的控制柜。
这，就是第一台“区域熔炼提纯炉”。当它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，韩春明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，感觉像是在做梦。
万事俱备，只欠东风。提纯实验的当天，材料组和设备组的所有核心成员，都聚集在了实验室里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汇聚在苏晨身上。因为苏晨宣布，第一次开炉，由他亲自操作。
宋运辉将一根经过化学初步提纯，纯度达到“四个九”的硅棒，小心翼翼地装入提纯炉的石英管中。实验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苏晨站在控制柜前，神色平静，下达了第一个指令：“开始抽真空。”
真空泵开始轰鸣，控制柜上的真空计指针缓缓移动。
“启动烘烤程序。”炉体开始缓慢升温。
当真空度达到一个惊人的数值后，苏晨的双眼微微眯起。“高频电源启动，功率百分之三十。”
嗡——一声轻微的蜂鸣，环绕在石英管外的感应线圈瞬间亮起，发出暗红色的光芒。所有人都凑到了观察窗前，只见那根灰黑色的硅棒上，一个狭窄的区域迅速熔化，变成了亮黄色的液态。
“传动系统启动，速度，每小时五毫米。”
最关键的一步来了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那个亮黄色的熔区，开始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，极其平稳地，从硅棒的下端向上移动。
第一次开炉，所有人都以为苏晨会紧张，可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可苏晨的手，却稳得像焊在操作台上一样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微小的熔区和仪表盘上的指针，但凡指针有丝毫的抖动，他的手就会在控制旋钮上做出快得让人看不清的微调。
整整十个小时，他就那么站着，纹丝不动，仿佛与这台机器融为了一体。
宋运辉在旁边看着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这已经不是技术了，这是“人机合一”的境界，是天分！是老天爷赏饭吃！他惊叹于这台设备超乎想象的稳定性和精确性，更惊叹于操作它的人那神乎其技的专注与控制力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十个小时后，熔区终于移动到了硅棒的顶端。苏晨关闭了电源。
当炉体冷却，真空解除，宋运辉颤抖着双手，从石英管中取出了那根经过“洗礼”的硅棒。
奇迹，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。
整根硅棒，都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纯净的金属光泽，仿佛一块天然的水晶。只有在最顶端的一小截，颜色明显不同，呈现出灰败的杂色。那里，就是所有杂质被富集的地方。
“快！快去检测！”宋运辉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样品被火速送往分析室。
半个小时后，一名技术员冲回来时，因为跑得太急，差点摔倒。他扶着门框，大口喘着气，话都说不连贯：“宋工……苏总工……报告……报告出来了……”
他把报告单递给宋运辉，手指因为激动而指错了行。
宋运辉一把夺过来，直接看向最终结论那一栏，当看到上面打印的数字“99.99999%”时，他整个人如遭雷击，愣在原地。
旁边的吴老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不敢相信地数着小数点后的“9”，一遍，两遍……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……七个九？！”吴老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。
整个实验室瞬间死寂，然后轰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议论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