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把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放，屏幕还亮着，热搜第七的位置没动，视频播放量又涨了一截。她看了眼时间，早上七点二十，主编办公室的门还没开，但走廊里已经有同事开始泡咖啡了。
她昨晚根本没睡好。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——溪谷转弯处，抬手、推掌、树枝晃。不是风，不是错觉，是动作带出的气流。她拍下的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，每一帧都对得上《石刻奇缘》里描写的“起势如抱圆，力从地起，节节贯穿”。
但她不能说这是真气，也不能写“内力爆发”，不然稿子直接被毙。她要的是立项，不是封杀。
王主编的门终于开了，人影一闪，夹着公文包进来。五十岁上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看见林薇站在门口，眉头一挑：“这么早？有事？”
“有点东西想请您过目。”她跟着进去，把打印好的材料轻轻放在桌上。
主编坐下，瞥了眼封面标题——《关于近期“青龙山武者”现象的社会观察与调查建议》，皱眉：“又是这个？网上疯传就算了，咱们报社也跟着起哄？”
“不是起哄。”林薇打开手机相册，调出第一张图，“这是本地论坛热帖，发布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，附带三段视频。两小时后，微博话题冲上热搜第七，全网讨论量破百万。”
她滑到下一张：“这是我拍的练功画面，虽然模糊，但动作轨迹和小说《石刻奇缘》第二章‘抱圆桩’完全一致。再看这张——西街口斗殴事件目击者描述，当事人空手震飞弹簧刀，事后消失无踪。而小说更新时间，比事件早了整整四十分钟。”
主编翻了翻材料，手指停在时间轴那页。红笔标出的节点连成一条线：小说更新→网络热议→现实模仿→新事件发生。
“你意思是，有人照着小说练功，还练出了效果？”他抬头。
“我不是下结论。”林薇语气平稳，“我是说，已经有大量普通人相信这件事，并付诸行动。这不是玄学，是集体心理现象。我们如果无视，等于把解释权让给了短视频主播和营销号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窗外传来编辑部开机的声音，打印机嗡嗡响起来。
主编指着照片：“这人影模模糊糊，风吹草动都能当证据。你要我批选题，总得有个方向吧？”
“两个方向。”林薇早有准备，“一是‘都市传说溯源’，分析当代人为啥突然迷上传统武术叙事，是不是跟焦虑感有关；二是‘真相追踪’，我去青龙山再走一遍，找找这位练习者。不一定能见着人，但至少搞清有没有实物痕迹。”
她说完，从包里抽出一份简报：“我已经整理了近期所有相关反馈。某高校学生称练站桩后睡眠改善，社区大爷试了‘吐纳法’说血压稳了，还有人说孩子多动症减轻……这些没法验证，但足以说明影响力。”
主编沉默着翻页，最后停在论坛截图那张。
“你知道风险。”他说，“万一查无实据，咱们成了笑柄。”
“所以我申请的是‘初步调查’。”林薇点头，“不需要头版资源，只要交通报销和三天采编时间。要是啥都没发现，我就写篇反思稿，叫《一场全民脑补的狂欢》。”
主编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还记得上次老旧小区改造系列吗？也是这么跟我说的，结果挖出物业贪污案。”
“那次运气好。”
“不，是你肯跑。”他拿起笔，在选题单上签了字，“批了。但有三条规矩：第一，报道里不准出现‘真气’‘内力’这种词，用‘身体感知’‘力量控制’替代；第二，所有说法都要加‘据受访者称’‘可能存在主观感受’这类限定；第三，没见到当事人之前，不发深度稿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薇接过文件，指尖有点发烫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主编把复印件塞进抽屉，“别把自己绕进去。你现在是记者，不是粉丝。”
“我是记者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只是刚好也读了那本小说。”
回到工位，她把选题单一角压在保温杯底下，打开笔记本，新建文档，标题打了五个字：“搜山计划”。
第一行写道：首要任务——锁定练习者行踪。
她点开地图软件，搜索“青龙山户外路线图”，页面跳出十几个结果。她一个个点进去看，标记出非游览区、监控盲区、水源点。练习者既然连续出现，必然有固定路径。
正看着，手机震动。一条私信弹出来，陌生号码：
“你拍的那个地方，我也去过。但你漏了个细节——石头上有划痕，像是新刻的字。”
林薇手指一顿，回拨过去，提示已关机。
她刷新论坛，发现十分钟前有个匿名帖上传了张新图：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面，边缘有明显人工打磨痕迹，表面几个小字依稀可辨——
“书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