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油嘴滑舌的，该杀！”须卜乌牙的刀离张骞的喉咙就差三寸了，那刀风刮过来，张骞的睫毛都跟着抖。
单于却突然抬起手，用那金狼头的手杖在桌子上敲了敲：“要是我放你回汉朝，你能不能带着我的儿子去长安当人质呢？”
张骞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是在诱降啊——要是答应了，那就是承认汉朝弱小；要是不答应，那可就是在打单于的脸了。
他眼睛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，就想起昨天晚上在羊毛袄夹层里刻下的“星引西”，还想起阿塔用线头藏着的地图被烧成灰烬的事儿。“汉朝不会接纳外族的人质，就像老天不会接纳云彩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稳稳当当的，就好像在说汉朝宫殿前面的老柏树一样，“不过呢，要是我能回去，我愿意请求皇上开放市场，让货物能够流通，让匈奴的马能换来盐，汉朝的丝绸能换来金子。”
莫利在翻译的时候，指尖在“市关”这俩字上特别用力地顿了顿，完了还小声补充道：“这话是不错，可千万别提月氏啊。”
单于呢，手指关节抵着下巴，脸上那道刀疤随着嘴角动了动，说：“都十年了，来的汉朝使者都投降了，就你还说什么‘通商’。”
他猛地一拍手，牧老敦多就从营帐后面转出来了。
这敦多白花花的胡子都垂到腰那儿了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串铜铃。
单于接着说：“我给你十年时间，你就在龙城外面放羊。要是这十年里，你不逃跑、不投降，也不提以前那些事儿，那我就相信你真的是为了商路来的。”
敦多走上前来解木枷的时候，张骞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草屑的味道，这种味道只有那些常年和羊群混在一起打滚的人才会有。
敦多老人说：“三百只白蹄羊，要是丢了一只，就抽十鞭子。”说完就把木枷扔到地上，木枷上的铜环撞出清脆的响声，然后他对张骞说：“跟我走。”
出营帐的时候，看守的士卒揪着张骞的衣领就往雪地里摁，还大声喊着：“搜！”这声音是须卜乌牙从后面传过来的。
那士卒粗糙的手掌把张骞的麻袍撕开，冰冷的手指在他的肋骨上划来划去，可就是没摸到羊毛袄的夹层。
要知道，那夹层里藏着节杖的残段呢，竹片都被磨得滑溜溜的，贴在胸口就像一块还没完全凉透的炭。
黄昏的时候，风卷着沙粒直往脸上扑。
张骞跟着敦多的羊群出城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金色的营帐。
雪光映照下，营帐的帘子突然被掀起一角，一个穿着素色袍子的女子的侧影出现在火光里。这女子啊，高高的发髻上插着银簪子，眉眼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，就连那些看守的士卒看到她，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三步。
“那可是左谷蠡王的女儿，挛鞮伊稚呢。”敦多的声音一下子就低了下来，“单于赐婚的事儿，你晓不晓得？”
张骞只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伸手摸了摸羊毛袄的夹层，那里还残留着阿塔线头的那股咸涩味儿呢。
女子的影子在雪地上被拉得老长，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样，把他的脚踝给拴住了。
“伊稚……”他对着风小声地念叨着，手指肚在节杖残段上的“星引西”那儿轻轻擦过，“要是你真打算查我，那我就偏让你，一个‘汉’字都查不出来。”
远处的羊群就像一片会移动的云似的，漫过了沙丘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和羊群的影子叠在一块儿，都分不清哪片影子是汉地的，哪片又是胡地的了。
牧老的铜铃响起来了，“走喽！”
张骞抬起脚来，靴子底一下子就陷到雪里面去了。
他听到身后金帐那个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，就好像是有人把帘子掀起来了，然后又轻轻放下似的。
风里飘过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乳香味道，还混着沙粒就钻进鼻子里去了——这是匈奴女子身上的味道，也是未来十年的头一缕线索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