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放下酒杯,上身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死死地锁住朱棣的眼睛。
“记住,你此行,最重要的任务,是摸清六弟的真实情况!”
他的语速放得很慢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“他到底是龙,是蛇,是被人挟持,还是真的在那边开创了一番伟业,这些,我们都一无所知。”
“所以,凡事,一定要多听,多看,少说,少做!”
“在你没有完全弄清楚情况之前,切不可鲁莽行事,明白吗?”
这番话,如同一盆冷水,将朱棣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火焰,浇得冷静下来。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将要面对的,或许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朱标看着他沉思的表情,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。他稍稍缓和了语气,继续说道:“为了以防万一,我已经从东宫属官中,挑选了数名最是精明能干、沉稳老练的幕僚,让他们随你一同出使。”
“他们都是我用了多年的人,绝对可靠。遇事不决,多听听他们的意见。关键时刻,他们能为你出谋划策,避免你因一时冲动,而做出错误的决断。”
兄长这份细致入微的安排,让朱棣的心头,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。
那不是君臣之间的恩典,而是血脉至亲之间,最纯粹、最真切的关怀。
“大哥的苦心,弟弟明白了。”
朱棣的声音,带上了一丝沙哑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将兄长的每一句嘱托,都深深刻在了心里。
酒过三巡,气氛也变得愈发融洽。
朱标忽然挥了挥手,示意所有伺候的内侍,全部退下。
偌大的书房,瞬间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烛火的光芒,在朱标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,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他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仿佛贴着地面传来,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。
“我走之后,朝堂之上的事情,有我亲自盯着,你不用担心。”
朱棣闻言一怔,没明白大哥这句话的意思。
朱标的目光,却穿透了他,仿佛看到了更深、更远的地方。
“但是……家里的事情,特别是要防备着吕氏,不要让她再有机会,在允炆耳边说三道四,挑拨是非。”
吕氏!
太子妃吕氏!皇长孙朱允炆的生母!
这两个字,如同惊雷,在朱棣的脑海中炸响。
他瞬间明白了兄长话语中那未尽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。
“父皇的阳谋,你我都懂。”
朱标的声音里,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决绝。
“切不可因后宅不宁,而误了父皇的大计。”
这一刻,所有的温情脉脉都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冰冷刺骨的政治现实,是储君与亲王之间,一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信任与托付。
朱棣霍然起身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后退一步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,然后,对着灯下的兄长,行了一个最为标准、最为郑重的,九十度深揖。
他的头,深深地垂下,几乎与腰齐平。
这一拜,拜的不是君,不是储,而是兄长。
是这份,重于泰山的兄弟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