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黑绒布,密不透风地笼罩下来,将整个四合院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中院里,几盏功率不足的白炽灯泡挂在老旧的屋檐下,散发着昏聩无力的光。光线在潮湿的空气中挣扎,将地面上人们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,扭曲变形,在墙根处无声地舞动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草木腐败混合的潮闷气息。
院子正中央,一张斑驳的八仙桌摆在那里,桌面的旧漆已经剥落,露出木头深色的纹理。
壹大爷易忠海,贰大爷刘海中,叁大爷闫埠贵,三个人并排而坐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们身后是漆黑的屋门,身前是影影绰绰的街坊,这架势,与其说是开会,不如说是公审。
李正铭没有急着上前。
他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,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。冰冷的目光掠过那三张或伪善、或贪婪、或精明的脸,最后落在院里那些或麻木、或好奇、或幸灾乐祸的邻居身上。
这就是他父亲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。
见人头攒动,到得差不多了,坐在正中的易忠海清了清嗓子,那一声刻意的咳嗽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挺起胸膛,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具威严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后,精准地定格在阴影中的李正铭身上。
一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,硬是挤出了一抹和蔼可亲的笑容。
“各位街坊,各位邻居。”
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,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腔调。
“今天晚上,把大家伙儿都召集起来,是为了一件大事。更是一件好事!”
他刻意停顿了一下,很满意地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过来。
“咱们院后院的李正铭,我们的好孩子,在部队里保家卫国,现在光荣退伍回来了!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,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。
易忠海抬手虚按,示意大家安静,脸上的笑容愈发“慈祥”。
“但是呢,大家也都知道,正铭家里情况特殊,他父母走得早,如今就剩下他和妹妹囡囡,兄妹俩相依为命。”
“我们四合院是什么?就是一个大家庭!一家人不说两家话!正铭和囡囡,就是我们大家的孩子!我们必须要对他们兄妹俩,给予关心,给予帮助!”
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,立刻引来不少人的点头附和。
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受过他小恩小惠的,更是连声称是,把壹大爷的“高风亮节”捧上了天。
易忠海脸上的得意一闪而过,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,用道德的大旗,将所有人都绑上他的战车。
他趁热打铁,图穷匕见。
“正铭还年轻,刚从部队回来,对社会上的事情不了解,经验不足。他父亲因公牺牲,厂里留下来的那笔抚恤金,不是个小数目啊!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关切。
“这么大一笔钱,可不能让孩子拿在手里乱花了!所以,我提议,也是为了他们兄妹好,这笔钱,暂时由我这个壹大爷,替他们兄妹俩代为保管!”
他加重了“代为保管”四个字,眼神扫视着众人,仿佛在寻求支持。
“我保证,这笔钱的每一分,都用在刀刃上!绝不乱花!另外,关于囡囡的未来,上学的问题,也要好好规划一下……”
他正准备继续他的长篇大论,将自己贪婪的图谋,用一层又一层“为了你好”的糖衣包裹起来。
“等一下!”
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不响亮,却清冷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瞬间刺破了易忠海精心营造的温情脉脉的氛围。
所有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。
只见李正铭从院子的阴影处走了出来。
他步伐不快,却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。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,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怯懦或者顺从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他径直走到八仙桌前,目光平静地从易忠海、刘海中、闫埠贵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然后,他转向院里的众人,微微鞠了一躬。
动作标准,礼数周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