砺土坡议事厅的木门被风撞得吱呀响,萧绝的指尖在《天下权谋图》上鬼哭峡的位置重重一按,羊皮纸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他没抬头,声音像淬了冰的刀:“谁愿带五百残兵,夺下鬼哭峡?”
帐中三十余双眼睛同时缩紧。
鬼哭峡那地方,两侧山壁刀削似的,中间只容三骑并行,历来是埋骨场——去年朝廷剿山匪,三千人进去,出来时连半车完整的尸首都没拉回。
“将军。”白九枭的独臂袖管晃了晃,他拄着根裹铁的枣木拐站起来,断肢处的绷带渗着淡红,“老子少条胳膊,不少胆子。”
众人倒抽冷气。
这独臂校尉原是绿林大盗,半年前被萧绝在乱军里救回时,整条右臂都被狼啃得只剩白骨。
此刻他咧嘴笑,缺了颗门牙的嘴漏风:“给我三十猎户、五十头牛,再让春桃配点迷烟药——三天内,我要让峡谷变成他们的坟场。”
“老瘸子疯了?”后排有个百夫长嘀咕。
白九枭突然甩过短斧,斧刃“咔”地嵌进那人脚边的木柱,震得案上茶盏跳起来:“你们忘了?咱们这儿,连锄头都能砍人头!”
萧绝抬眼,目光扫过白九枭发皱的领口——那里别着半枚铜铃,是前日他亲手给伤兵们发的“免死牌”,刻着“夜鸦军”三个字。
他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:“说具体。”
“猎户熟悉山径,能在崖顶设伏;牛群绑上铃铛,夜里惊了能冲乱敌阵。”白九枭瘸着腿走到地图前,拐尖点在峡谷中段,“最绝的是迷烟——春桃那小丫头配的药,我试过,沾了草叶的兵卒能吐得站不直腰。”
李墨突然推开案几站起来。
这个总捧着书卷的文参军,此刻袍角沾着墨渍,眼里烧着火:“我有《伏击沙盘》!”他从怀里抖开一卷牛皮,上面用黄泥堆出山形,“入口陷坑群,埋尖桩;中段‘犁锋叠阵’,把耕地的铁犁倒着埋,专割马腿;出口用耕牛拖石封路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发颤,“更要紧的是断后营。”
帐中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块爆裂的轻响。
李墨摸出块木牌,边缘磨得发亮:“授田凭证提前发,战死的,家人免役十年。”他转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断腿老兵,“您说,要是您死了,孩子能吃饱饭,能进学堂,这仗……值不值?”
那老兵突然嚎啕起来。
他左腿从膝盖下齐根而断,裤管扎着草绳,此刻双手攥着木牌,指节发白:“我这辈子,在衙门当差被骂瘸子,给地主扛活被踢烂腿……今天,有人拿我当个人!”他撑着墙站起来,木牌撞在断腿上哐当作响,“我要当先锋!”
第二天清晨,晨雾还没散,议事厅外的空地上就站了五十七人。
他们有的拄着拐,有的瞎了只眼,有的半边脸烧得焦黑,每人手里都攥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“愿死战”。
春桃蹲在石墩前,往粗布包里装药粉,黄芩的苦香混着曼陀罗的甜腥:“撒在草叶背面,风往哪吹就往哪撒。”她抬头,看见个缺耳的老兵正往药包里塞纸条,“这是……”
“给我娘的。”老兵挠了挠头皮,耳后狰狞的疤跟着动,“她不识字,可我想让她知道……我在打仗。”
春桃的手顿了顿。
她想起昨夜,那个断腿老兵攥着木牌哭的时候,她摸黑翻出自己藏在枕头下的信——那是三年前她被人贩子拐走时,娘塞在她怀里的,至今还沾着奶腥气。
她往每个药包里都夹了张纸条,写着“娘,我在打仗”,字迹歪得像小蚂蚁。
阿铁蹲在她旁边,用刀尖挑开个药包:“写这个干啥?死了又没人念。”
“他们不怕死。”春桃把最后一张纸条塞进去,抬头时眼眶泛红,“他们怕的是……死了,就像从来没活过。”
当夜子时,鬼哭峡的风裹着腥气。
白九枭趴在崖顶的灌木丛里,短斧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能听见谷底的脚步声——朝廷的“清剿先遣营”到了,五百人,带着三十车辎重,正骂骂咧咧地往峡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