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亦永盯着砚台底部那七个字,手指头抖得厉害。
“丁玟殒于天柱倾。”
天柱倾。仙界的天柱塌了。这事儿至少三年后才会发生——要是按正常路子走的话。
可萧墨怎么会提前知道?
他抬头看向萧墨。
萧墨站在甬道里,脸上的笑早就没了,换成了一种方亦永从没见过的表情。愧疚。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想藏都藏不住的愧疚。
“你早知道我娘会死?”
萧墨没吭声。
“砚台里的龙血,不只是修复我的手吧?”方亦永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,“你在砚台里动了什么手脚?”
萧墨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干:“龙血里混了封印剂。能暂时压住你的混沌道体。”
方亦永愣了一下。
压住混沌道体?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道体长太快了。”萧墨说,“再这么下去,不到一年,九转玄天诀自己就会转到第三转。到时候,你会亲手宰了你娘。”
方亦永沉默了。
“我是在帮你。”萧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虽然这方式你不喜欢。”
“那这七个字呢?”
“是警告。”
“谁的警告?”
萧墨没回答。
方亦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砚台揣进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
“你不生气了?”
“生气有用吗?”方亦永转身往前走,“你至少没害我。”
萧墨愣了一下,然后跟了上来。
两人走出甬道,爬上祭坛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
裂谷里,七大世家的人还在。但气氛全变了。
方亦永爬出祭坛的时候,所有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眼神里有恐惧、有愤怒、有仇恨。
宇文家的人围在光头壮汉的尸体旁边,眼睛全红了。
“方亦永!”一个宇文家的老者站出来,金丹境的气息压过来,“你杀了我宇文家的人,今天别想活着离开!”
方亦永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万花筒写轮眼在眼眶里转了一下,风车图案缓缓动了一下。
老者的脸色刷地白了,连退了三步,差点没站稳。
“你——”
“人不是我杀的。”方亦永说,“是血煞宗种在我体内的神识杀的。”
“放屁!”另一个宇文家的弟子骂道,“明明是你疯了,杀了我师叔!”
方亦永没再解释。
解释个屁。有用吗?
他朝裂谷出口走去。
宇文家的人想拦,但没一个敢先动手。
刚才方亦永在祭坛外面大开杀戒的场景,他们还记着呢,腿肚子都发软。
就在这时,方艮化从祭坛里爬了出来。
浑身是血,少了一只耳朵,狼狈得跟条丧家犬似的。
“方亦永!”
他看见方亦永,眼里的恨意浓得跟墨汁似的。
“你削了我的耳朵!”
方亦永看了他一眼:“你应该庆幸,削掉的不是脑袋。”
方艮化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握紧手里的折扇,扇骨上刻着的血色曼陀罗开始发光。
然后,折扇裂了。
一道裂缝从扇骨中间裂开,从扇柄一直延伸到扇尾。
裂缝里,涌出暗金色的光芒。
那光芒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,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。
方亦永的写轮眼自己就开了。
他看见——裂缝里头,有无数把剑的影子。大大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座剑的坟场。
剑冢。
方艮化的折扇里,居然封着一座剑冢。
方艮化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折扇,看着裂缝里涌出来的光,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狂喜。
“哈哈哈哈!”
他笑了,笑得跟个疯子似的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”
他举起折扇,对准方亦永。
“方亦永,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方亦永没说话。
“这是我前世留下的剑意!”方艮化的眼睛在发光,亮得吓人,“我是剑灵转世!这些剑,全是我的!”
暗金色的光芒从折扇里涌出来,在方艮化身后凝聚成一把巨大的剑影。
那剑影有三丈长,一丈宽,散发出的威压让人喘不上气。
七大世家的人全跪了。
不是想跪,是那威压太强,站不住,膝盖自己就弯了。
只有方亦永还站着。
但他也不好受。
那股剑意压在他身上,跟座山似的,压得他骨头嘎吱嘎吱响,像要碎了。
“跪下!”方艮化吼道,嗓子都劈了,“给我跪下!”
方亦永没动。
他盯着那把剑影,脑子里突然炸开了。
不是疼。
是记忆。
不是他的记忆。
画面里,一个白衣人站在云端,手里握着一把剑。
那剑很普通,就是一把铁剑,连个花纹都没有。
但白衣人挥剑的时候,天塌了。
一剑,斩断了一座山。
一剑,劈开了一条河。
一剑,刺穿了一个世界。
画面里的白衣人转过头,看向方亦永。
那张脸——
跟方亦永一模一样。
方亦永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人敲了一记闷钟。
那是他。
是他的前世。
白衣人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——
“破霄九式,第一式,断岳。”
方亦永看见白衣人挥剑的动作,看见剑的轨迹,看见剑意是怎么凝聚、怎么爆发、怎么把一切都撕碎的。
他看懂了。
不是因为他聪明。
是因为那本来就是他的剑。
前世的肉体忘了,但灵魂记得。
方亦永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万花筒写轮眼里,风车图案在转。
他低头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。
枯的,手指那么粗,一折就断的那种。
方艮化看见他捡树枝,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弯了腰:“哈哈哈,你拿根破树枝想干什么?跟我打?”
方亦永没理他。
他握着树枝,回忆着画面里白衣人的动作。
手腕的角度。
剑的轨迹。
意随心动。
树枝上,开始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