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曾经作威作福,不可一世的亲信、爪牙,此刻如同被惊扰出巢穴的老鼠,仓皇逃窜。
然而,他们无处可逃。
整座城市,都变成了他们的猎场。
每一个曾经对他们点头哈腰的邻居,每一个曾经被他们欺压过的平民,都成了追捕他们的猎人。
他们被愤怒的人潮,从他们藏身的豪宅、地窖、甚至是茅厕的粪坑中,一个个地揪了出来。
迎接他们的,是积攒了多年的,最原始、最残忍的怒火。
其下场,可想而知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那个曾经高高在上,坐拥江南的吴王,张士诚,却仿佛置身事外。
他没有选择逃跑。
他也没有选择自尽。
当朱樉独自一人,缓缓走进那座金碧辉煌,却又充满了末日气息的王宫大殿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。
大殿的门敞开着,几个小太监和宫女瘫软在门口,早已没了气息。
朱樉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大殿中,激起清晰的回响,一步,一步,如同踩在末日君王的丧钟之上。
高高的王座之上,坐着一个孤独的身影。
张士诚。
他穿着一身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、最华丽的龙袍,十二章纹,日月星辰,无一不备。头上戴着沉重的平天冠,十二旒的玉珠,随着他轻微的动作,微微晃动。
他似乎将毕生的力气,都用在了维持这最后的体面之上。
他的脚下,散落着数十个空酒坛,浓郁的酒气与大殿内奢华的熏香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腐朽而又悲凉的气味。
他一杯接着一杯地,喝着闷酒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醉眼朦胧地,看向那个走进来的,终结了他一切的男人。
看到朱樉,他的脸上,并未表现出恐惧,甚至没有多少恨意,只有一片看穿了生死的惨然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仿佛被砂纸打磨过。
张士诚举起手中那只纯金打造的酒杯,遥遥对着朱樉,手腕却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。
一滴酒液,从杯沿滑落,滴落在他胸前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纹之上,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我输了。”
他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,用一种近乎乞求的,带着一丝卑微的语气,轻声说道:
“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让我就这么坐着?”
“让我……做完这最后一场,帝王梦?”
朱樉没有回答。
他甚至没有登上那九十九级台阶,去靠近那个可怜虫。
他只是用一种冰冷而又淡漠的目光,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眼神,没有怜悯,没有嘲讽,没有胜利者的炫耀。
就如同在看一块石头,一截枯木。
一个,已经死去的,跳梁小丑。
大殿之外,清算还在继续。
凄厉的惨叫声,愤怒的咆哮声,以及百姓们压抑许久的、震天的欢呼声,此起彼伏。
这些声音,穿过空旷的宫殿,清晰地传入殿内,如同浪潮一般,一遍又一遍地,拍打着张士诚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。
他听着这些声音,脸上的惨笑,愈发凄凉。
曾几何时,他也是被万民拥戴,才坐上了这个位置。
可如今,那些欢呼,却是在为他的覆灭而响起。
他缓缓闭上了眼睛,最后一滴泪,从眼角滑落。
他的帝王梦,终究,只是一场短暂的,黄粱一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