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,吴王府。
议事大殿之内,灯火通明,将巨大的沙盘映照得纤毫毕现。
沙盘之上,江南的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被精细地还原。其中,一座名为“平江”的城池模型,被插上了一面醒目的黑色小旗,代表着张士诚的顽固势力。
朱元璋身着常服,双手负后,高大的身躯在灯火下投射出沉重的阴影。他那双深邃的眸子,死死地盯着平江城的位置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张士诚此人,坚韧如牛皮,极难对付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在大殿中带着一丝回响。
“平江城墙高池深,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,城内粮草堆积如山。更有太湖水师为其羽翼,进可攻,退可守。老二这一仗,是硬骨头,难啃啊。”
他的手指,在沙盘上空虚点,划出一条条可能的进攻路线,却又一一摇头否定。
“没有半年,甚至更久的光景,怕是拿不下来。”
这并非悲观,而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统帅,基于现实做出的最冷静的判断。
“主公所言极是。”
一旁的刘伯温,一袭青衫,面容清瘦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他微微颔首,接过话头。
“张士诚不同于陈友谅的刚愎自用。他虽无吞天之志,却有守户之犬的狠厉。一旦被逼到绝境,必然会疯狂反扑。二公子勇则勇矣,但面对此等坚城与韧敌,我等必须做好长期鏖战的准备,粮草、兵员的补充,绝不能有丝毫懈怠。”
李善长等一众文臣武将,皆是面色凝重,纷纷点头。
整个大殿的气氛,压抑而紧张。
仿佛一场旷日持久的血战,已经透过这小小的沙盘,弥漫开来。
就在众人绞尽脑汁,为第二套、第三套作战方案进行推演,为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做着准备之时——
“报——!”
一声嘶哑却又亢奋到极致的呐喊,如同平地惊雷,猛地从殿外炸响!
声音由远及近,伴随着一阵杂乱而急促到完全不合规矩的脚步声。
“站住!军情重地!”
卫兵的呵斥声刚刚响起,便被那闯入者蛮横地撞开。
一名传令兵,头盔歪斜,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与汗渍,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,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着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手中的令旗都险些脱手,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主公!”
“大捷!”
“天……天大的捷报啊!”
他的声音因为缺氧而破了音,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。
“傅友德将军,已率得胜之师……返回应天!”
传令兵猛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个消息用生命吼出来。
“江南……江南已尽数平定!”
什么?!
平定?!
这两个字,如同两记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口上!
嗡!
整个议事大厅,那股紧张压抑的氛围,被瞬间抽空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死寂。
一种令人窒息的、难以置信的绝对寂静。
朱元璋那只正要落在沙盘上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刘伯温刚刚捋起的胡须,从指间滑落。
李善长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所有人的大脑,在这一刻都陷入了停滞。
平……平定了?
开什么玩笑!
这才过去多久?
一个多月!
从老二出征到现在,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!
我们这边连粮草后续支援的第二批次都还没完全筹备好!
我们连张士诚如果分兵袭扰后方的预案都还没推演完!
你那边……就已经打完了?!
这怎么可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