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推开那扇老式防盗门时,肩头还沾着清晨的露水。楼道灯闪了两下才亮,昏黄的光落在他指节上,那里有道新划的口子,是昨夜翻窗留下的。屋里没开大灯,只有茶几上一盏台灯泛着暖光,秦璐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块湿毛巾。
“进来就别杵门口。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手都凉了。”
他没应声,反手把门锁死,咔哒一声。这动作太熟了,像是每天都在防着什么破门而入。他脱掉外套搭在椅背,领口拉链卡了一下,扯得锁骨那块旧疤微微发紧。
秦璐起身走过来,把热毛巾递过去。“擦擦脸,你脸色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是说……你根本就没睡?”
他接过毛巾,敷在脸上搓了两把,水汽蒸得眼皮发沉。可他知道不能闭眼,一闭眼就是火光冲天的画面。
“你说掀煤气罐的时候,”她坐回原位,声音放轻了些,“不是气话吧?真发生过?”
赵铁柱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忽然弯腰从鞋跟里抽出一把折叠刀,啪地弹开,插进茶几缝里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进屋第一件事,得有个能握得住的东西在手边。
“七岁那年冬天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压得很低,“我爸喝多了,在厨房摔酒瓶。我妈拦他,他顺手就把煤气罐给掀了。”
秦璐没动,也没追问,只是看着他。
“阀门松了,气味马上就窜上来。我爸站在那儿笑,说今晚一家三口团圆。”他嘴角扯了一下,不像笑,倒像抽搐,“我抄起板凳砸他腿,想把他拖开。结果他反手把我按在地上,火柴‘嚓’地点着了。”
空气静了几秒。
“然后呢?”她问。
“然后王妈撞开门,把我从窗口扔出去。”他抬手摸了摸左锁骨下方那片深色疤痕,“我在地上滚了一圈,回头看见屋里炸了。火球冲出来的时候,她还站在门口喊我名字。”
秦璐慢慢伸手,指尖碰了碰那块疤。温度很低,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地方。
“她是你亲戚?”
“孤儿院的保育员。”他说,“姓王,我们都叫她王妈。那天她本不该值班,是替别人顶班来的。烧伤住院三个月,手落下了残疾,再也没法端碗吃饭。”
“那你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政府给了笔补助,安排我进了福利院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说是关怀,其实就是找个地方把人关起来,等成年了自生自灭。”
秦璐没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。那一瞬间,他肌肉绷了一下,但没抽开。
“她说我手背这胎记是‘火焰印’。”他抬起左手,露出虎口附近那片暗红斑痕,“意思是命里带火的人,烧不死就活得更硬。”
“所以你不怕火?”
“怕。”他摇头,“但我比它醒得早。”
窗外风刮得有点急,窗帘被吹开一条缝。对面楼顶有栋废弃水塔,黑乎乎立在夜里,像座坟包。
秦璐松开手,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。“你爸呢?活下来了吗?”
“当场没了。”他接过杯子,没喝,“第二天警察来查,说是意外事故。可我知道是谁引他赌钱的——龙哥。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码头老大,就是个混场子的小头目,专挑老实人下手。”
“所以他骗你爸欠债,逼到绝路?”
“不止。”赵铁柱眼神沉下去,“那天晚上他来过我家楼下,穿件皮夹克,叼着烟。我躲在楼梯拐角看见的。他跟我爸说了十分钟,我爸就疯了似的冲上去拧阀门。”
秦璐眉头一跳:“你是说……他是故意的?”
“我没证据。”他盯着杯口升腾的热气,“但一个正常人,喝再多酒也不会想着全家一起死。除非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些什么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空调外机嗡嗡响,像是老旧机器的最后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