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还没开上高架，赵铁柱就低头又看了眼脚垫上的纸屑。那行铅笔字“2008.07.19”已经被他用透明胶带粘在手机背面，像一枚突然冒出来的旧钥匙。
秦璐瞥了眼他的动作，“你还真打算去翻老底？”
“这日子不是随便写的。”他声音低，“我被亲爹接走那天，是七月二十。前一天，有人来孤儿院找过他。”
她没再劝。从警局出来后，她就知道这人一旦咬住线索，八头牛都拉不回。车子拐进老城区，沿街的店铺多数关了门，墙上刷着大大的“拆”字，电线耷拉在头顶，像晒不干的挂面。
“你说王妈……真记得你？”她问。
“记得。”他嘴角动了动，“小时候发烧，她把我抱在怀里整夜没睡。说我是火里滚出来的人，命硬。”
巷子越走越窄，最后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。门框歪斜，挂着一把生了绿锈的锁，但门缝能推开一人宽。墙内一棵老槐树还在，枝杈戳破了半边屋顶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推门进去，碎砖硌得鞋底响。
院子荒得厉害，杂草齐腰，几间平房塌了顶，只有东侧一间还立着，窗框空荡，玻璃早没了。门口堆着几个塑料凳和一只破热水瓶。
“有人住？”秦璐皱眉。
“王妈不肯搬。”他径直走到那扇木门前，抬手敲了三下，节奏慢而稳。
屋里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，接着是咳嗽。门拉开一条缝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，眼睛浑浊却警觉。
“谁啊？”
赵铁柱没说话，只是把手套脱下来，露出右手背——一道暗红色胎记，形状像团扭曲的火焰。
老太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，门“哗啦”一声全拉开。
“铁柱？！”
他点头，嗓音有点哑：“王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老太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力气大得不像七十岁的人。她把他往屋里拽，回头对秦璐招手：“快进来！外头风大！”
屋子不大，一床一桌一柜，墙角支着煤炉，水壶冒着白气。照片贴了一墙，全是些穿校服的孩子，年份从九十年代到零几年都有。最中间那张泛黄的合影里，年轻的王妈抱着一个婴儿，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坐，坐！”她塞了个小板凳过来，自己蹲在炉子边添煤，“你这些年……去哪儿了？怎么瘦成这样？”
“混江湖。”他笑了笑，“活着就行。”
秦璐坐在角落，没插话，只默默观察。她发现赵铁柱坐姿变了——肩膀松了，腿也不再绷着随时准备打架的劲儿，整个人像是卸了层壳。
“王妈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二零零八年夏天，我爸来接我之前，有没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来找过他？”
老太太愣住，眼神飘向屋顶裂缝透下的光。
“西装……男人？”她喃喃，“是有这么个人。那天下大雨，他站在门口不进来，说要见你爸。我让他等，他说只留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说……你爸欠他钱，要是不配合，连你也保不住。”她抬头看赵铁柱，“我当时吓坏了，想报警，可那人掏出一张照片，说‘你看看他是谁’。”
“照片呢？”
“你爸拿走了。”她摇头，“当晚他就来了，一句话不说，拎着你的小包就走。走的时候雨还没停。”
赵铁柱呼吸沉了几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合同复印件，指着陈浩的照片：“是不是这个人？”
王妈凑近，眯起眼，手指颤巍巍地点在照片脖子位置。
“是他！就是他！”她突然拔高声音，“这儿有颗红痣，我记得清清楚楚！他还摸了摸这儿，笑着说‘老朋友该见面了’。”
秦璐立刻往前靠了半步：“您确定？不是记混了？”
“我记性差，可这张脸忘不了。”老太太盯着照片，语气笃定，“那天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，慢悠悠的，像在念戏文。可眼神冷得很，看人像看死物。”
赵铁柱手指收紧，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。
“他还说了别的吗？比如……为什么找我爸？”
“提了个词。”王妈回忆，“‘账本’。他说‘HL的账本要是丢了，你们全家都得陪葬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