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退去时,许大茂的旱烟杆在青石板上戳出个焦黑的坑。
他喉间泛着苦烟味,盯着仓房墙上那张《限期自改通知书》,纸角被夜露浸得发皱。
屋里突然传来摔锅盖的脆响:
许大茂!
你倒蹲得稳当,昨儿周婶家二丫头跟我闺女说,全院现在管咱叫钉子户!
他媳妇探出头,围裙带子歪在肩上,
早知道贾张氏真拆,咱哪怕砸两块瓦意思意思呢!
许大茂把旱烟杆往地上一杵,烟灰簌簌落进鞋壳:
你懂个屁!
这仓房是我爷爷当年跑骡马店置下的,凭啥说占就占?
林主任再能,还能扒了我家房?
话音未落,巷口传来清脆的一二一踏步声——
孙秘书骑着二八杠自行车,后座载着俩系红领巾的小学生,胸前挂着硬壳登记本。
车在许家门前吱呀刹住,扎羊角辫的女孩踮脚往仓房方向瞅:
孙叔叔,许伯伯家还没动工呢。
孙秘书翻着本子,钢笔尖在许大茂那栏顿了顿:
登记时间到七点半,现在七点零五分。
他抬头冲许大茂笑,
老许,要不您现在拿把锤子比划两下?
我给您记准备中?俩孩子已经掏出铅笔,其中一个在本子上写逾期未动工时,铅笔尖把纸戳了个洞。
许大茂喉结滚了滚,伸手去摸仓房的砖缝——
砖面还带着夜凉,指腹蹭到墙根的青苔,黏糊糊的。
上午九点半,居委会办公室的藤椅被坐得吱呀响。
林卫国站在长条桌前,面前摊着各户整改清单,钢笔帽咬在嘴里——
这是他思考时的旧习惯。
贾张氏坐在上座,蓝布衫前襟的为人民服务胸针被擦得发亮,旁边小壮胸前别着共建小卫士徽章,正拿手指抠椅子上的木刺。
各位叔伯婶子,
林卫国把清单推到中间,
这次整改不是要跟谁家过不去。
他扫过贾张氏拆棚时用的旧锤子——
此刻正摆在桌上当镇纸,
凡三天内自拆的,下一批砖灰砂石优先供应,文明家庭评选加十分。
周大妈拍着大腿乐:
我就说小林主任心里有杆秤!
贾张氏摸了摸小壮的徽章,突然开口:
昨儿拆棚时,小壮问我奶奶为啥要拆,我跟他说占了光就得还。
她浑浊的眼睛亮起来,
这分,我们受得起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晌午就扑棱到秦淮茹家。
她正给小当喂粥,勺柄当啷掉在碗里——
院里二丫头刚来传话,说文明家庭加分能影响孩子入少先队。
小当抓着她衣角哼哼,她盯着灶台外扩的砖垛,那砖是去年从工地捡的,蹭得围裙上全是灰。
林主任...
秦淮茹站在林卫国家门口,怀里的小当攥着她的麻花辫,
我不是不想拆,实在是......
她鼻尖发酸,
家里五口人,灶台拆了,冬天怎么热饭?
林卫国从屋里端出搪瓷杯,杯沿沾着茉莉花茶渍:
秦姐,我让晓娥量过西侧空地。
他掏出张草图,
这儿搭个防雨棚,能放煤炉能切菜,三个月内不收占地费。
他指了指图上的虚线,
等开春统一建厨房区,您家优先分位置。
秦淮茹盯着草图,手指慢慢抚过临时灶棚四个字——
那是娄晓娥的钢笔字,清清爽爽。
小当突然扑过去抓图纸,她忙把孩子往怀里拢:
那......我今儿下午就拆?
林卫国点头:
拆完我让晓娥送预制板,比砖垛结实。
她咬了咬嘴唇,到底把怀里的小当往林卫国怀里一塞:
您帮我抱会儿,我回家拿锤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