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钟响沉闷得像是在水底敲出来的。
苏月凝没回头。
她太清楚那种声音,那是“丧钟”的尾音。
如果这时候转过身,刚才那些被海神权柄强行压下去的“回声”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缠上来,把她重新拽回那个深水埗的雨夜。
九龙城寨的废墟在紫雾中轮廓模糊。
苏月凝贴着断裂的水泥墙根潜行,帆布鞋踩在碎玻璃渣上,发出细微的刺啦声。
这地方太安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。
风在走廊的缝隙里穿梭,带出一种莫名的律动。
那是整座城寨在动。
一缕冷雾顺着脚踝爬上来,黏糊糊的。
苏月凝皱了皱眉,发霉的味道里掺杂着一股油烟味,那是老城寨特有的生活气息.
右前方的断墙上,原本空白的石灰层突然渗出了水迹。
水迹蜿蜒,在那层紫色的薄雾里迅速洇开,拼凑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:回来吧,孩子。
“孩子?”
苏月凝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。这种拙劣的幻术,也配叫她回头?
她抬起左手,拇指狠狠压在食指尖的伤口上。
一滴暗金色的血被她地抹在两眉之间。
“真实之眼,破妄。”
视野在一瞬间被强行扭曲,又重新对焦。
哪里有什么温情的邀约。
那行字迹,是由密密麻麻、肉眼难辨的黑紫色丝线凝成的。
这些线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,汇聚成一张巨大带有粘性的灵网。
网上挂着的,是九百多个面目模糊的虚影。
那是当年城寨拆迁前意外横死的“祭品”,他们的执念被某种力量强行揉碎缝补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共感深渊。
只要她刚才心生一丝软弱,就会被这股执念瞬间拖入那些死者临终前的痛苦里。
“滚开。”
苏月凝低喝一声,右手顺势在掌心画了一道简易的破障符,随后一掌拍在地面。
金色的血纹顺着碎石缝隙如蛛网般炸开,与那些紫黑色的灵网撞在一起,发出嘶嘶声。
那些虚影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叫,雾气随之散了一大半。
顺着那道被撕开的裂口,她看到了地库的入口。
那是一个半塌陷的混凝土洞口,堆满了废弃的长条凳和发霉的纸箱。
唯有中央的一道窄缝里,透着幽幽的蓝光。
腰间的玉符又亮了。
火鬃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,通过微弱的频率传来:
“……锚桩第三次震动了!苏月凝,那是警告!那口钟在吸这里的地脉……你别碰它!”
苏月凝没接话。
如果不动这口钟,她这辈子都别想把那个被锁在钟里的女人救出来。
她从后腰抽出一把短银匕,插进混凝土的缝隙里,借着巧劲狠狠一撬。
巨石移开。
一股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腥风扑面而来,那味道极其复杂,铁锈、陈年腐木、还有刺檀香味。
苏月凝猛地向后一跃,落地的瞬间,她看见洞口垂下了无数根细长的红线。
那些红线像是活物,随着地底传出的气流轻轻摆动,宛如深海中猎食的海葵。
其中一根发硬的红线缠上了她的右手腕。
那一瞬,一种奇异的触感顺着皮肤传导至大脑。
不是冰冷的,也不是粗糙的。
红线上竟然传来了脉搏跳动的律动,那频率,那温热,和十年前母亲在雨夜最后一次握她的手时,一模一样。
苏月凝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。
她闭上眼,任由“真实之眼”完全接管感官。
那些残留在空气中的能量轨迹开始重组,在她脑海中投射出一段支离破碎的默片。
十年前,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