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式已经开始自动运转。
再有十分钟,不,五分钟。
一旦置换完成,母亲残存的魂魄就会彻底湮灭,成为这具新躯壳的燃料。
苏月凝看着那个步步逼近的完美自己,突然不再挣扎。
她闭上了眼。
左眼看见的过去,右眼看见的未来,连同当下这令人窒息的绝境,两股洪流在脑海中疯狂对冲。
那些她平日里刻意遗忘,甚至引以为耻的记忆碎片,此刻像潮水般涌来:被族老按着头在祖祠磕得头破血流的屈辱;
流落街头时为了半盒馊饭跟流浪狗抢食的卑微;
在当铺签下卖身契时,母亲在角落里无声流泪的眼神……
痛吗?痛极了。
怕吗?怕得要死。
镜影走到她面前,伸出冰凉的手指,想要触碰她的眉心:
“放弃吧,把这些痛苦交给我,你就解脱了。”
苏月凝猛地睁开眼。
那双异瞳里不再有迷茫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坦然。
“你说你不怕?”
她盯着那张完美的脸,嘴角扯出一个带血的笑,
“可真正的勇气,是从承认恐惧开始的。你剔除了我的软弱,也就剔除了我之所以为‘人’的根基。”
右手被吸附动弹不得,她左手反握银匕,没有刺向敌人,而是狠狠划向自己的右手腕。
鲜血喷涌而出。
但这血没有落地,而是在即将触碰积水的瞬间,被苏月凝眼中迸发的金光强行裹住。
“真实之眼,共鸣。”
那一滴蕴含着她全部精血与执念的红珠,落入了脚下的积水。
原本浑浊的水面瞬间变得清澈如镜。
镜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因为它低头看见,那水中倒映出的并不是两张脸,而是三张。
除了苏月凝和它自己,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容,正隔着十年的光阴,透过那滴血,温柔而坚定地注视着她们。
那是母亲。
是苏月凝藏在心底最深处、最不敢触碰,却也最强大的软肋与铠甲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不需这种无用的情感!我只需要完成使命!”
镜影发出尖锐的嘶吼,原本凝实的身躯开始剧烈晃动。
它的逻辑里只有效率与力量,根本无法解析这种名为“母爱”的变量。
镜面出现了裂痕。
“我的痛,我自己背。我的命,我自己定。”
苏月凝暴喝一声,将体内最后一道罪印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脚下的血水之中。
平静的水面瞬间炸开,化作千百根猩红的血刺,自下而上,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镜影的身躯。
“啊.......!”
一声非男非女的凄厉哀嚎响彻地库。
那完美的躯壳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,崩解成无数闪光的碎片,随即化作黑烟消散。
吸附在手上的拉力骤然消失。
倒悬的青铜钟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,停止了旋转。
苏月凝脱力地跪倒在泥水中,大口喘息着。
她顾不上手腕还在流血,手脚并用地爬向铜钟下方。
那里,原本即将消散的魂魄重新变得清晰起来。
那个被锁链穿骨的长发女子,缓缓抬起头。
尽管眼眶空洞无瞳,但在那一瞬间,苏月凝分明看见母亲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