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冰台的精英们，如同滴入瀚海的墨点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广袤而危机四伏的漠南草原。他们携带着朱樉提供的充足金帛和精心伪造的身份，化身为追逐利益的皮货商人、寻求活路的流民、甚至是心怀怨望的部落逃奴，向着捕鱼儿海方向，小心翼翼地渗透。
草原上的风，带着青草与牲畜的气息，也带着无处不在的危险。北元虽然退居漠北，但对漠南地区仍保持着强大的控制力和警惕性，尤其是面对明朝大军压境之时，巡逻的游骑、盘查的关卡比平日多了数倍。
黑冰台一组，伪装成来自甘肃方向的回回商人小队，首领代号“沙狐”，精通数种方言，长袖善舞。他们带着茶叶、盐巴和精美的丝绸，试图打通前往捕鱼儿海西侧一个中型部落“兀良哈”部的商路。根据有限的情报，这个部落并非扩廓的嫡系，近年来因草场分配和战利品问题，与扩廓本部颇有龃龉。
经过数日跋涉，避开几股大队元军后，“沙狐”小队终于抵达了兀良哈部的夏季牧场。远远望去，白色的毡房如同珍珠般散落在碧绿的草原上，牛羊成群，牧民们骑着马，唱着悠长的牧歌，一派祥和景象。
然而，当他们靠近部落核心区域时，立刻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。部落外围的警戒明显加强，手持弓箭的牧民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外来者。接待他们的，是一名自称是部落长老下属的管事，态度不冷不热，对“沙狐”带来的货物似乎兴趣缺缺，言语间多有试探。
“尊贵的客人从远方来，不知除了这些精美的货物，可还带来了别的什么消息？”管事眯着眼睛，意有所指。
“沙狐”心中凛然，知道这是关键考验。他脸上堆起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不瞒管事，小的们行走四方，消息倒是听到一些。听说南边的大明皇帝，这次派来了天德大将军（徐达），带了十几万甲士，誓要扫清漠北呢。”
他仔细观察着管事的表情，见其眼神微动，却并未接话，便继续道：“还听说，扩廓台吉（对扩廓帖木儿的尊称）为了应对明军，正在各部大肆征调兵马、牛羊，要求各部青壮自带弓马粮草，前往捕鱼儿海集结……唉，这打起仗来，生意难做不说，各部族的负担，恐怕也不轻啊。”
他这番话，看似闲聊抱怨，却精准地点出了兀良哈部目前可能面临的困境——被迫出兵出粮，却未必能分到多少战利品，反而可能损兵折将。
那管事闻言，脸色果然阴沉了几分，哼了一声：“台吉有令，我等自然遵从。只是这草场刚返青，正是接羔育幼的时候，抽调太多人手，部族里的生计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，但话语中的不满已然流露。
“沙狐”心中有了底，知道策反的缝隙已然找到。他没有急于深入，只是笑着岔开话题，开始认真推销起自己的货物，并“慷慨”地赠送了管事几匹上好的丝绸和一小袋盐巴作为见面礼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“沙狐”小队利用经商的机会，小心谨慎地与部落中一些不得志的中下层军官、以及同样对扩廓征调令不满的小头人接触，不着痕迹地散布着“明军势大”、“扩廓此举是要消耗各部实力保全自己”、“若能保持中立，或许战后还能保全部落”之类的言论。
同时，他们也利用商人身份，悄悄观察着部落的兵力布置、粮草储备，以及往来信使的动向。
然而，草原上的行动绝非一帆风顺。
黑冰台二组，伪装成逃亡的汉人匠户，试图混入一个依附于扩廓的部落，却因口音和习惯上的细微破绽，被警惕的部落首领识破，一番血战之后，只有代号“青隼”的首领一人凭借高超的武艺和机变，负伤杀出重围，其余成员全部殉国。
三组的情况稍好，他们成功接触到了一个与兀良哈部情况类似、位于捕鱼儿海东南方向的“翁牛特”部，并利用该部与邻近部落的草场纠纷，成功挑起了小规模的冲突，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该部向扩廓主力靠拢的速度。
一条条或成功、或失败、或进展缓慢的信息，通过黑冰台建立的秘密渠道，跨越千里，艰难地传递回位于明军大营的朱樉手中。
朱樉看着商洛整理汇总后的情报，面色沉静。
兀良哈部的动摇，翁牛特部的被牵制，乃至其他小组反馈的，关于扩廓强行征调各部引发普遍怨言的消息……这些都表明，北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，扩廓的统治基础，存在着可以利用的裂痕。
但二组的全军覆没，也给他敲响了警钟。草原是北元的主场，他们的眼线无处不在，渗透与策反工作，步步惊心。
“告诉‘沙狐’，稳住兀良哈部，不必急于求成，持续施加影响，重点是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，甚至按兵不动。所需金帛，加倍供给。”
“抚恤二组殉国人员家属，厚待。令‘青隼’就地潜伏养伤，暂缓行动。”
“三组做得不错，让他们继续在翁牛特部周边制造麻烦，但需注意尺度，不要引火烧身。”
朱樉冷静地下达着指令。他深知，这种层面的暗战，急不得。他播下的种子，需要时间才能在草原的风中，悄然生长。
他走到营帐一侧悬挂的巨幅舆图前，目光落在捕鱼儿海的位置。根据黑冰台拼凑来的信息，扩廓的主力约八万骑，确实大部分集结于此，但其具体布防、粮草囤积点，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。
“扩廓……你究竟在等什么？”朱樉喃喃自语。
是在等明军粮尽自退？还是在等一个他认为完美的决战时机？
抑或是……他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依仗？
草原上的风，吹来的不仅仅是青草的气息，更有着无数隐秘的讯号和杀机。
朱樉知道，决定这场北伐胜负的关键，或许不仅仅在于明军主力何时北上，更在于这片广阔草原上，无声的暗流最终将涌向何方。
而他，正是这暗流最重要的推动者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