扩廓帖木儿那声夹杂着惊怒与后怕的咆哮,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整个北元大军的最后疯狂。“全军压上!碾碎他们!”这道命令不再包含任何战术迂回与耐心消耗,只剩下最原始、最暴烈的倾力一击。
代表着总攻的牛角号声苍凉急促地响彻战场,所有还在游斗、试探的北元骑兵如同听到了终极的召唤,赤红着双眼,不顾伤亡,如同决堤的洪流,从正面、从左翼、从右翼,向着明军那已然承受了多次冲击的防线发起了亡命般的冲锋!箭矢如同飞蝗般不计成本地泼洒,骑兵们挥舞着弯刀,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前赴后继地撞向明军的枪林弹雨和火铳硝烟。
明军阵地的压力骤然倍增!防线如同被狂风暴雨拍打的堤坝,开始剧烈地摇晃。多处地段出现了险情,步兵们咬着牙,用盾牌顶着,用长枪捅刺,用身体填补缺口,伤亡数字直线上升。火铳手几乎来不及完整装填,很多时候只能放完一枪就拿起腰刀加入近身搏杀。整个战线陷入了最残酷、最血腥的绞肉机模式。
“顶住!给老子顶住!”冯将军浑身浴血,亲自持刀在第一线砍杀,声嘶力竭地怒吼。
中军大纛下,徐达面色凝重如水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他不断下达指令,调动着预备队填补各处漏洞,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工匠,在修补着即将崩裂的瓷器。他看得清楚,元军这最后的疯狂虽然凶猛,却也意味着扩廓已经失去了章法,这是绝境中的赌博!
“传令傅友德!骑兵准备!”徐达的声音穿透震天的喊杀,带着铁石般的决断。时机将至,但还需要这堤坝再承受最后、也是最重的一波冲击。
就在这正面战场达到白热化的同时,一场无声的裂变,正在北元大军的内部悄然发生,并迅速扩大。
野狐泊被神秘“天火”焚毁的阴影尚未散去,各部族对扩廓强行征调本就积压的不满,此刻在惨烈的伤亡和那诡异的“斩首”事件催化下,终于发酵到了临界点。
位于大军左翼后方,兀良哈部的营地区域。部落头人攥着马鞭,焦躁地在自己华丽的毡帐前来回踱步。他的儿子,一名年轻的百夫长,刚刚被亲随拼死从前方抬下来,胸口插着一支明军的重箭,眼看是活不成了。头人看着儿子苍白年轻的脸庞,心如刀绞。
“头人!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!”一名浑身是血、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千夫长踉跄着跑回来,声音带着哭腔,“弟兄们死得太惨了!明军的火器太厉害,冲上去就是送死啊!扩廓台吉他……他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!刚才中军那边传出来消息,台吉差点被明军派来的‘鬼影’杀了!连台吉自己都护不住,我们这些附庸部落,不就是拿来填坑的吗?”
“是啊,头人!”另一个小头目也凑过来,压低声音,脸上满是恐惧和后怕,“大家都传开了,明军有鬼神相助!那火来得邪性,那影子杀人无形!咱们跟天神作对,能有什么好下场?野狐泊就是例子!再打下去,咱们兀良哈部的男人都要死光了!”
头人停下脚步,望着前方血肉横飞的战场,又回头看了看哀鸿遍野的本部营地,听着族人压抑的哭泣和抱怨,再想到黑冰台“沙狐”之前隐晦的暗示和那些沉甸甸的金银……儿子冰冷的尸体最终压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扩廓的敬畏和忠诚。
“传令下去……”头人的声音沙哑而沉重,带着一丝决绝,“我部儿郎……缓缓后撤,脱离接触!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再往前冲一步!”
类似的场景,在翁牛特部以及其他几个伤亡惨重、本就对扩廓心怀怨望的中小部落中,几乎同时上演。求生的本能、对首领决策的质疑、对神秘力量的恐惧、以及黑冰台长期以来播撒下的分裂种子,在这一刻破土而出,汇聚成了一股不可逆转的离心浪潮。
起初,只是一两个部落的骑兵在冲锋时故意放慢马速,落在了后面。紧接着,有人开始调转马头,不是向前,而是向着侧翼或者后方移动。然后,如同瘟疫传染,越来越多的部落旗帜开始脱离主攻方向,整个北元大军的左翼攻势,肉眼可见地迟缓、混乱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?!左翼为什么停了?!”正在中军疯狂督战的扩廓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,厉声喝问。
“台……台吉!”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过来,脸上满是惊恐,“兀良哈部、翁牛特部……他们,他们擅自后撤了!还……还拦住了后面想要跟上的几个部落,说……说不能再送死了!”
“什么?!”扩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眼前猛地一黑,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。他一把抓住马鞍,稳住身形,脸色由铁青瞬间变得煞白,随即又涌上不正常的潮红。
“叛徒!这群养不熟的狼崽子!!”他嘶声怒吼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。他猛地抽出腰刀,指向左翼方向,“阿鲁台!带你的人去!把兀良哈那个老东西的脑袋给我砍下来!谁敢后退,格杀勿论!”
被他点名的将领阿鲁台脸上却露出了迟疑之色。他的部落同样伤亡不小,而且兀良哈部的举动,何尝不是说出了许多人心中的想法?
就在这时,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!
“报——!台吉,不好了!右翼的巴尔虎部和扎鲁特部……他们,他们打起来了!”
“什么?!”扩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原来,右翼的巴尔虎部与扎鲁特部素有旧怨,之前被扩廓强力压制尚能相安无事。此刻在巨大的伤亡压力和恐慌情绪下,一点小小的摩擦——或许是为了争夺一个看似安全的撤退位置,或许只是一句无心的指责——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怒火。两支部落的人马竟然在战场上不顾明军威胁,互相挥刀砍杀起来!混乱如同涟漪般扩散,瞬间让整个右翼也陷入了内讧和瘫痪!
正面攻势受挫,左翼临阵脱逃,右翼自相残杀!
扩廓帖木儿看着眼前这荒谬而绝望的一幕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他苦心经营的联军,他赖以对抗明朝的最后资本,竟然在决战的关键时刻,从内部土崩瓦解!什么草原雄鹰,什么一代枭雄,在现实的残酷和人心离散面前,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他知道,仗打到这个地步,已经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了。现在要考虑的,不是如何取胜,而是如何……逃命!
而此刻,明军阵地上,一直凝神观察战局的徐达,眼中猛地爆射出慑人的精光!
他看到了北元大军左右两翼的异常混乱,看到了那明显停滞甚至后退的攻势,看到了那杆苏鲁锭大纛下,扩廓身影的僵直和摇摆!
机会!千载难逢的机会!
徐达猛地拔出佩剑,剑锋直指前方已然出现巨大裂痕的北元军阵,用尽平生力气,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:
“敌军已乱!全军突击!擂鼓!为傅将军所部,打开胜利之门!”
“咚!咚!咚!咚!”
代表着总反击的震天战鼓,如同九天雷鸣,轰然炸响!压抑了许久的明军将士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,如同决堤的洪流,从坚守的阵地中汹涌而出,向着混乱的北元军阵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反冲锋!
与此同时,左翼那片沉寂了许久的胡杨林中,傅友德高举马槊,看着前方已然大乱的敌军侧翼,脸上露出了嗜血的狞笑。
“儿郎们!随我——杀!”
养精蓄锐已久的明军铁骑,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,终于亮出了他们最锋利的爪牙,向着北元已然崩溃的侧肋,发起了致命的一击!
元军的内乱,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也敲响了北元主力覆灭的丧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