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明代,人命案是天大的事,一旦沾上,就算最后查清跟你没关系,也得被衙门里的胥吏差役扒掉一层皮。
更何况,那些官差向来如狼似虎,不把你家底榨干绝不罢休。
范达哭丧着脸,抬头仰望着范进,眼神里满是哀求:“进哥儿,咱们范家庄就你一个读书人,肚子里墨水多,懂道理。等会儿官差肯定要来,领头的肯定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洪总甲。我……我这嘴笨,见了官就哆嗦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你,你得帮帮我!你帮我去跟官差说话,只要你能帮我把这事撇清,我给你当牛做马!”
范进的眉头紧紧皱起。
他下意识就想拒绝。
“达哥,你太看得起我了。”他冷静地开口,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,“我只是个白身,连个功名都没有,在官差眼里,跟你们庄稼汉没什么两样。再者,这事牵扯到大范庄的族务,我是小范庄的人,贸然插手,只会让族长和你们大范庄的乡亲们觉得我多管闲事,惹人嫌隙。”
他不是不想救,而是不能轻易出手。
他好不容易才在族长范长旺面前埋下一根线,眼看就要有所回报,若是为了范达这件棘手的案子,把自己搭进去,甚至得罪了那个什么洪总甲,那就前功尽弃,得不偿失。
范达的脸瞬间垮了下去,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,喃喃道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“进儿!”范母忽然开口,语气严肃,“你怎么能这么说!”
她扶着门框,看着儿子,眼里有责备,也有恳求:“范达是你的族兄,他现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。咱们小范庄的人为什么勒紧裤腰带供你读书?不就是图个将来村里有事,能有个站出来说话有分量的人吗?要是见死不救,你读的那些圣贤书,都读到哪里去了?”
母亲的话像一记重锤,敲在范进心上。
他沉默了。
他可以对任何人耍心机,唯独不能违逆母亲这份朴素的期望。
范达见有转机,立刻又爬起来,对着范进就要下跪:“进哥儿,婶子说得对啊!只要你肯去,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!路不好走,我背你过去!”
看着眼前这个快三十岁的汉子急得满脸是泪,再看看母亲担忧又坚定的眼神,范进叹了口气,知道自己躲不掉了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达哥你先起来。我跟你去看看。”
“哎!哎!”范达大喜过望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范母连忙转身进屋,拿了两个还带着余温的杂粮饼,用油纸包好塞给范进:“带上,空着肚子没力气说话。”
她跟着走到院门口,看着范达二话不说蹲下身,让范进趴到他宽厚的背上,一步一个脚印地踩进泥泞里,朝着大范庄的方向走去。
晨雾缭绕,两个身影很快变得模糊。
范母站在原地,心里却怎么也安稳不下来,嘴里不住地念叨着:“也不知……进儿他……能不能应付那个洪总甲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