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闻声回头，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只见范进一袭半旧的青布长衫，面色平静地走了进来。
他先是对着范长旺躬身行了一礼，口称“族长”，然后才转向洪总甲，不卑不亢地说道：“人命关天，按律法，发现尸首，应即刻报官，由官府仵作前来验尸定论。总甲大人身为一乡总甲，协理官府事务，理应比我们这些乡野小民更懂法度。如今您却在此阻挠报官，意图私了，不知是何道理？”
洪总甲眯起了眼，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穷酸书生，脸上横肉一抽：“你是什么人？敢来教训我？”
“学生范进，范庄社学一读书人。”范进淡淡道，“不敢教训总甲大人，只是提醒大人，王法大于人情。若因此事耽误了报官，将来府衙怪罪下来，恐怕不只是一桩人命案那么简单了。”
洪总甲的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一个地头蛇，最怕的就是跟官面上这些条条框框扯上关系。
真把事情闹大了，上头追查下来，他私下收的那些好处可就兜不住了。
范长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猛地直起身子，看向范进，又看看洪总甲，一咬牙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：“进哥儿说得对！报官！我们报官！”
“好！好得很！”洪总甲“霍”地站起身，指着范长旺和范进，怒极反笑，“范家庄，你们有种！这官你们自己去报，我倒要看看，你们怎么跟县太爷交代！”
说罢，他一甩袖子，带着手下人气冲冲地走了。
洪总甲一走，范长旺撑着的那口气顿时散了，双腿一软，瘫坐在泥地上，面如死灰，嘴里喃喃道：“完了……这下把总甲大人得罪死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范达也傻了眼，跪在地上不知所措。
“达哥，先把人放下来吧。”范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范达如梦初醒，赶紧找来梯子，颤抖着手解开绳子，和几个族人一起，小心翼翼地将小七嫂的尸体放了下来。
尸身冰冷僵硬。
有乡亲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这事邪门，小七嫂疯了那么久都没寻死，偏偏这时候吊死在达子家门口，刚巧洪总甲就来了……我看，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，没安好心！”
众人纷纷点头，都觉得这事跟洪总甲脱不了干系。
范进蹲下身，看了一眼尸体，随即站起，对还在失魂落魄的范长旺说道：“族长，眼下不是慌乱的时候。官府的人随时会到，我们得先做好准备。第一，这尸身不能就这么摆着，得找个干净的门板安置好，用草席盖上，等候仵作查验。第二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，就见瘫坐在地上的范长旺慢慢抬起了头。
老人脸上的恐惧和慌乱不知何时已经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头发冷的阴郁。
他没有看范进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门板上那具冰冷的尸体，仿佛在看一件决定范家庄生死的物件。
半晌，他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，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，对着范达和所有族人下达了一个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