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听着像歪理,但范志文却无从反驳。
他看着范进深不见底的眼睛,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,转身去村口了。
安排好一切,范进扶着范长旺回到人群中央。
老族长喘着粗气,显然还在后怕。
“进哥儿……县太爷……真的会来吗?”
“一定会来。”范进的语气十分笃定,“族长您想,洪总甲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他会善罢甘休吗?他肯定会去县衙恶人先告状,把我们范家庄描绘成一群聚众闹事的刁民。一边是手握钱粮的总甲,一边是出了人命的村庄,这事可大可小。更何况,我听说新来的知府大人对各地治下要求极严,南海县令侯大人不想自己的乌纱帽出问题,就必须亲自来一趟,把这事压下去。”
范长旺听得心惊肉跳: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一个字,冤。”范进看着远处重新挂起的尸体,缓缓说道,“我们不要辩解,不要争论,从县令大人踏进我们庄子的那一刻起,全庄上下,无论男女老少,就只有一个字——冤!我们要让他看到,我们不是刁民,我们是快要活不下去的良民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只要我们足够冤,县令大人就不能不顾及民情。”
范长旺似懂非懂地点着头,心里对这个平日里只知埋头苦读的后生,彻底刮目相看。
日头渐渐升高,驱散了清晨的薄雾。
就在众人等得焦躁不安时,村口传来了范志文撕心裂肺的喊声:“来了!官老爷来了!”
话音未落,一阵铜锣开道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范长旺深吸一口气,想起范进的嘱咐,猛地转身,对着所有族人嘶吼道:“都跟我来!跪迎县尊大人!”
说罢,他率先领着范达等人冲出院子,朝着村口大路跑去。
其余乡亲们也呼啦啦地跟上,整个大范庄仿佛炸了窝。
远远的,一顶青布官轿在衙役和兵丁的簇拥下缓缓行来。
还没等仪仗队停稳,范长旺就带着黑压压几十号人,“噗通”一声齐刷刷跪倒在泥泞的路上。
“青天大老爷!草民冤枉啊!”
范长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着,用尽全身力气,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里。
他身后,几十号人跟着哭天抢地,男人女人的哭声、孩子的叫声混杂在一起,声震四野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轿帘被一只穿着官靴的脚踢开,南海县令侯守用在一众衙役的搀扶下走了出来。
他约莫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留着一部打理得很好的胡须,官威十足。
他刚在泥地上站稳,就被眼前这阵仗吵得眉头紧锁。
他根本没理会跪在最前面的范长旺,而是先抬眼看了看远处那户人家门楣上挂着的尸体,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嚎的乌合之众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知府衙门那边为了秋粮的事逼得紧,这个节骨眼上,地面上的总甲又来报,说有刁民聚众抗税,还闹出了人命。
侯守用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他转过头,对身边的师爷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里满是厌烦与不屑:
“又是一群想闹事的刁民。”
师爷会意地点点头,清了清嗓子,正准备上前训话。
侯守用却摆了摆手,目光锐利如鹰,缓缓扫过跪着的人群,似乎想从这些哭天抢地的面孔中,找出那个真正的主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