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,最终落在了那个哭得最响、磕头最猛的老头身上。
范长旺,大范庄的族长。
侯守用嘴角那丝冷笑愈发明显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“起轿,去案发地。”他懒得多说一个字,径直走向那具尸体悬挂的院落。
衙役们吆喝着开路,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乡民。
范长旺等人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,哭嚎声却不敢停。
通往小七嫂家的路,是一条泥泞不堪的窄道。
昨夜一场大雨,让这里变得如同沼泽。
侯守用新做的官靴一脚踩下去,拔出来时便沾满了黄黑色的烂泥,他新换的官袍下摆也未能幸免,溅上了几个碍眼的泥点。
他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。
为了一桩乡下人命案,天不亮就从县衙出发,骑马颠簸了两个时辰,如今还要在这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,任谁的心情都不会好。
更何况,在他看来,这案子根本就是洪承恩办事不力,才捅出的篓子。
“把尸体放下来。”侯守用站在院外,捏着鼻子,厌恶地看着那具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尸体。
衙役们早有准备,立刻搬来梯子,七手八脚地将范林氏的尸身解了下来,平放在一张临时铺开的草席上。
侯守用毕竟是处理过不少案子的老官僚,只扫了一眼,眉头就皱得更紧了。
他感觉有些不对劲。
尸身悬挂的位置、脖子上的勒痕,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刻意。
他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洪承恩,以及洪承恩留在这里看守现场的两个族中子弟,冷冷问道:“本官来之前,可有人动过尸首?”
那两个洪家子弟被县令的眼神一扫,吓得腿肚子直哆嗦。
他们想起之前范进那番“看尸不利”的“科普”,又看到范家庄这副同仇敌忾的架势,哪里还敢说实话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忙不迭地跪下磕头:“回……回禀大人,绝对没有!我们一直守在这里,除了范家族人围着哭,绝无人碰过尸身!”
侯守用哼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他今天来的目的,不是为了查明一个穷寡妇的死因,而是为了迅速平息事端,给知府衙门一个交代。
既然范家庄想把事情闹大,那他就得先用雷霆手段,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。
“审案!”他大喝一声,转身走到院子中央,一屁股坐在一张不知谁搬来的长凳上,“来人,给本官搬张太师椅来!还有,上茶!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穷乡僻壤,哪里去找太师椅和好茶?
范长旺反应过来,赶紧让范达去自己家把那张唯一像样的木椅搬来。
几个妇人也手忙脚乱地去烧水。
片刻后,一把掉漆的木椅摆在侯守用面前,一碗浑浊的粗茶被一个农妇战战兢兢地端了上来。
侯守用端起茶碗,只看了一眼那漂着几根麦秆的茶水,就想发作。
他强忍着喝了一口,一股苦涩的怪味瞬间冲上舌尖。
“啪!”
他猛地将茶碗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“混账东西!拿这种猪食来糊弄本官?”侯守用霍然起身,指着范长旺的鼻子厉声呵斥,“聚众抗法,以死相逼,怠慢朝廷命官!我看你们范家庄是要造反不成!”
这一下,彻底击溃了范家庄众人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他们哪里见过官老爷发这么大的火,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,连哭都忘了,跪在地上抖如筛糠。
侯守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