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冷眼扫过全场,最后目光定格在为首的范长旺身上。
擒贼先擒王。
“来人!”他一挥手,“这个带头闹事的老东西,藐视公堂,罪加一等!给我拿下,押回县衙大牢,严加审问!”
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范长旺。
范长旺彻底懵了,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为族人讨个公道,竟然会落得个下狱的下场。
他浑身瘫软,面如死灰,只剩下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:“冤枉……草民冤枉啊……”
乡亲们眼看族长被抓,更是慌了神,却又不敢上前,只能发出一阵绝望的啜泣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大人,请暂息雷霆之怒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范进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,对着侯守用深深一揖。
“此案疑点重重,若如此草率定案,只怕难以服众。届时民怨沸腾,万一闹到府台大人那里,恐对大人的官声有损。”
侯守用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眯起眼睛,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。
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,面容清瘦,但眼神却异常平静,没有丝毫乡民的畏缩和恐慌。
尤其最后那句“府台大人”,不轻不重,却正好戳中了他心中最在意的地方。
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读过几天书,自以为是的穷酸。
但对方的话,却让他不得不谨慎。
“你是何人?”侯守用缓缓坐回椅子上,语气缓和了些,但眼神里的阴冷却丝毫未减。
“学生范进,乃大范庄社学一读书人。”范进不卑不亢地答道。
侯守用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哦?一个读书人?你说此案疑点重重,本官倒要听听,有何疑点?你说得好,本官或可对尔等从轻发落。若是妖言惑众,阻碍本官办案,哼,就休怪本官将你与这老东西一并下狱!”
他已经打定主意,先让这小子把话说完。
不管他说得有没有道理,事后都要找个由头,好好炮制一下这个敢当众要挟他的黄口小儿。
一旁的洪承恩见状急了,他好不容易才让县令站在自己这边,怎能容许一个穷书生翻盘?
“大人,休听他胡言乱语!”洪承恩上前一步,指着范进骂道,“这小子就是范家的主心骨,这一切定是他策划的!他们就是想借着人命耍横,逃避钱粮!”
范进根本没理他,只是直视着侯守用,缓缓开口:“学生敢问大人,昨夜子时前后,南海县境内,可曾下过一场大雨?”
侯守用一愣,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,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昨夜那场雨下得不小,他记得很清楚。
范进伸手指了指草席上的尸体,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:“昨夜大雨,庄内至今泥泞难行。可小七嫂临死前既然走投无路,必是在屋外徘徊许久,为何她的两足之上,却不见丝毫泥印?”
此言一出,全场皆惊。
侯守用脸色一变,猛地扭头看向尸体。
衙役们也纷纷低头,只见范林氏那双赤着的脚板上,除了些许尘土,确实干净异常,与周围这片烂泥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你!”侯守用霍然转头,怒视着还想开口的洪承恩,厉声喝道,“给本官闭嘴!”
他压下心中的惊疑,再次看向范进,目光变得锐利而凝重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此疑点,说明什么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范进身上。
跪在地上的乡亲们,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。
而站在一旁的洪承恩,顺着所有人的视线也死死盯住了那双脚。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,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。
他看到的,不仅仅是脚上没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