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到的，不仅仅是脚上没泥，更是那双本该穿着绣鞋的脚，此刻却光秃秃地暴露在空气中。
一个要上吊的农家妇人，再穷困，再绝望，也不会赤着脚去寻死。
那双鞋，去哪儿了？
洪承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他猛然意识到，自己从一开始就漏掉了这个最致命的细节。
可现在说出来，岂不是显得自己和手下那两个废物一样无能？
县令本就对自己一肚子火，再添一把柴，自己的总甲之位怕是坐不稳了。
权衡利弊只在一瞬间，洪承恩决定把这个发现烂在肚子里。
他咬着牙，希望没人会注意到这一点。
然而，他没注意到，范进的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瞥着他。
看到洪承恩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便秘表情，范进心中冷笑一声，吃定了他这种小吏不敢在盛怒的县令面前自揭其短。
时机到了。
“学生斗胆，并非亲眼看见，而是依理推测。”范进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的窃窃私语，“昨夜大雨，地面积水成潭，此乃其一。小七嫂若在屋外寻死，鞋履之上必是泥泞不堪，可如今双足洁净，不合常理。若说是在屋内穿鞋自尽，死后鞋履又在何处？此乃其二。两相矛盾，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，逻辑分明，远非一个普通农家少年能有的见识。
侯守用审视的目光在范进脸上停留了许久，心中的轻视早已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好奇。
他不再理会一旁脸色发白的洪承恩，对身边的忤作沉声道：“验尸。”
“是，大人。”
年老的忤作不敢怠慢，立刻上前，开始仔细检验尸身。
他先是查看了范林氏的口鼻，又翻开她的眼皮，最后将注意力集中在脖颈的勒痕上。
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，只剩下忤作翻动尸体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乡亲们屏住呼吸，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大人，”片刻之后，忤作站起身，脸色异常严肃地禀报，“死者颈部有两道勒痕！一道色浅且宽，位置偏下；另一道色深且细，位置偏上，直入耳后。从痕迹看，深痕才是致命伤。”
“两道勒痕？”侯守用心头一震。
不等众人反应过来，忤作又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发现：“而且，学生触摸死者腹部，内有硬块，似乎……似乎是有了身孕！”
“轰”的一声，人群彻底炸开了锅。
“怀孕了？”
“天杀的！小七的男人都走了一年多了，她怎么会怀孕！”
“这……这绝对是他杀！是哪个挨千刀的畜生，害了两条人命啊！”
乡亲们的哭嚎声、怒骂声瞬间汇成一股洪流，几乎要将这小小的院子掀翻。
范长旺更是老泪纵横，再次跪倒在地，冲着侯守用拼命磕头：“青天大老爷啊！您可要为我们小范庄做主啊！”
侯守用脸色铁青，猛地一拍椅子扶手：“肃静！”
他的威严犹在，混乱的场面瞬间被镇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