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侯县令在乎的,不是小七嫂的死活,也不是我们范家庄的委屈。”范进一针见血地指出,“他在乎的是自己的面子和官威。洪总甲身为他手下的总甲,差点办出一桩冤案,这就是在打县太爷的脸。所以,他必须重办此案,不是为了我们,而是为了他自己。”
这番剖析人心的冷静话语,让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许多人脸上的兴奋褪去,换上了一丝凝重和后怕。
“阿进,”一个略显稚嫩但带着质问的声音响起,是族里另一个读书人范志文,“你利用上官之怒来达成目的,虽有奇效,但此乃术,非道。我辈读书人,当以正道直行,这般揣摩人心,是否……有违圣人教诲?”
范进看向这个堂弟,他知道范志文没有恶意,只是读死书读傻了。
他淡淡一笑:“志文弟,圣人也曾言,‘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’。当时的情形,若不借县令之威雷霆一击,我范家庄就要被洪承恩这堵危墙压垮。救族人于水火,难道不是最大的‘正道’吗?”
范志文一时语塞,脸涨得通红。
范长旺见状,连忙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都别争了。不管黑猫白猫,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!今天我们范家庄能挺过来,全靠范进!”
他转向范进,神色又变得忧心忡忡:“进哥儿,这事……是不是就算过去了?”
“还没。”范进摇了摇头,神情严肃,“侯县令今天看似帮了我们,实则是在用一招‘拖刀计’。”
“拖刀计?”众人更听不懂了。
“他严惩了洪总甲,摆出了公正严明的姿态,但案子本身,他并没有立刻去查。他在等,等我们范家庄的‘表示’。”范进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“他想看看,我们范家庄,值不值得他为了我们去得罪本地的势力。送钱送礼是下策,只会让他看轻我们。”
范长旺毕竟是族长,立刻明白了范进话里的深意: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我们要送一份他拒绝不了,并且对他官声仕途大有裨益的厚礼。”范进的目光灼灼,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祠堂里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范长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,他猛地一拍大腿:“我明白了!咱们庄,要出一位秀才!只要你考上秀才,你就是侯县令的门生,他提拔栽培你,就是他慧眼识珠的政绩!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范进身上,那目光里有期望,有压力,更有一种倾尽全族的信任。
就在这全场寂静,落针可闻的时刻,范进的耳朵微微一动。
他似乎听到,从祠堂外面很远的地方,隐约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、女人的哭泣声。
那哭声很轻,飘忽不定,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