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欢呼和议论还在继续，但那阵若有若无的哭声，像一根细针，扎破了喧嚣的表象，让范进心头一沉。
他知道那是谁在哭，是小七嫂的娘家人。
他们赢了官司，却永远失去了亲人。
他悄然退出了人群，将身后的庆功宴留给了依旧亢奋的族人。
胜利的喜悦是暂时的，而活下去的艰难才是永恒。
夜色如墨，自家的院门虚掩着，一盏昏黄的油灯从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。
范进推门进去，母亲和胡大姐儿正坐在灯下，没有说话，像是在专门等他。
“进哥儿！”胡大姐儿一见他，眼睛瞬间亮了，猛地站起来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悦，“你可真行！几句话就把那个姓洪的王八蛋给斗趴下了！我爹都说，你这脑子，比他杀猪的刀还快！”
她话说得又快又脆，像一串爆竹，驱散了范进心中最后一丝阴霾。
范母则没有说话，只是起身，默默地替他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又端详了片刻。
她的眼神里，以往的担忧和愁苦被一种陌生的光彩取代，那是混杂着欣慰、骄傲，以及一丝终于看懂了儿子的释然。
她忽然明白，读书不只是为了功名，它真的能让一个瘦弱的少年，筋骨里长出担当。
“娘，胡家姐姐，我回来了。”范进笑了笑。
“快坐下歇歇。”范母拉着他坐下，又给他倒了碗热水，“县太爷的差役刚才来传过话了，说明日一早，就要在县衙考校你的学问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的气氛顿时一紧。
“明日就考？”胡大姐儿又惊又喜，“那太好了！考上了就是秀才了！进哥儿，咱们明天得早点进城，我跟你一起去，先到城隍庙给你烧柱高香，保佑你下笔如有神！”
范母的脸上刚浮现的笑意又凝固了，她看了一眼范进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襕衫，忧心忡忡地小声说：“进城……可你这身衣服……还有，去见县太爷，总得打点一下衙门的差役，我们家……”
“娘，不用担心。”范进打断了母亲的忧虑，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，放在桌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“这是族长给的，说是族里提前给我备下的盘缠，让我安心应考。这钱，不用还。”
看着桌上的银子，范母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说出话来。
胡大姐儿则用力点头：“对！就该这样！你们范家庄供你一个读书人，现在就指望你了，出点钱算什么！”
夜深了，范母送胡大姐儿回家。
回来时，她把桌上的银子又拿起来，小心翼翼地塞回范进的手里，用粗糙的手掌握住他的手。
“儿啊，这钱你自己拿着。穷家富路，出门在外，不能让人小瞧了去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明日好好考，考不上……也没关系，咱不争那口气了，娘不想你再担惊受怕。早点睡吧，养足精神。”
范进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，郑重道：“娘，你放心。等我中了举，家里就不缺钱了。”
范母眼圈一红，点点头，转身帮他关上了房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，她靠在门板上，捂着嘴，无声的泪水终于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