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屠户一双牛眼瞪得溜圆，急得在原地直转圈。
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，分开身前的两个人，扯着嗓子就朝城门方向吼了起来。
“都让让！都让让！南海县衙侯太爷传见小范庄范相公！耽误了吉时，你们哪个担待得起！”
这一嗓子，中气十足，像是平地里炸开一个响雷。
拥挤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。
一听到“县衙”“侯太爷”这几个字眼，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人流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，竟主动向两边退去，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几个穿着体面的行商还主动拱手，脸上堆着笑：“原来是去见县尊大人的相公，快请，快请，莫要耽搁了正事。”
胡屠户得意地挺起胸膛，推着板车，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。
范进跟在后面，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。
他看着周围高大的店铺、飘扬的酒旗、琳琅满目的货摊，还有街上行人身上远比村里人光鲜的衣料，一股强烈的渴望从心底涌了上来。
他要留在这里。
他必须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，为自己和母亲挣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。
“瞧见没，进哥儿？”胡屠户压低了声音，朝他挤眉弄眼，“在这城里头，要么得有官身，要么就得有个好名声。我胡屠户这三个字，在东城这片，谁不给几分薄面？以后你跟我多出来走动走动，保准你见识更多场面。”
范进笑了笑，躬身道：“多谢胡伯伯。”
胡屠户指了指街边一个茶馆里坐着的几个青衫书生，又道：“看见没？那些都是赶着来考县试的童子，还有给他们做保的廪生秀才。这考功名啊，一步一个坎，光有学问不成，还得有人给你担保。不过你别愁，真到了那一步，胡伯伯城里有几个老交情，帮你寻个保人，一句话的事。”
说话间，一行人已经到了县衙所在的大街。
胡屠户停下车，指着不远处那座气派的衙门口说：“衙门到了，我就不送你进去了。我得去铺子里看看，今早刚拉来一头好猪，去晚了怕底下人分不好。大姐儿，你跟你范家婶子去街上逛逛，买点针头线脑，别在这儿添乱。”
“爹！我陪进哥儿去！”胡大姐儿急道。
“你个姑娘家，去衙门那等地方像什么话！”胡屠户眼一瞪，“进哥儿是去考校学问，又不是去打架，他自己能行。你范家婶子腿脚不好，你扶着她。”
范母也拉住女儿的手，朝范进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。
范进明白，胡屠户已经帮他帮到这份上了，接下来的路，必须他自己走。
他谢过了胡屠户一家，整了整身上洗得发白的襕衫，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向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。
南海县衙门口，早已排起了一条长龙，全是和他一样穿着青衫的读书人。
他们一个个神情紧张，手里拿着文书，正等着衙门里的差役叫号，办理县试的文书手续。
范进记得胡屠户的话，县令是单独召见，自然不用排队。
他绕过队伍，径直走向衙门大门。
“站住！”一声暴喝，两个手持水火棍的差役拦住了他的去路，“干什么的？没看到大家都在排队吗？后面排着去！”
其中一个三角眼的差役上下打量着范进，看到他身上那件旧衣服，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鄙夷。
排在队首的几个书生也纷纷投来不忿的目光，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哪来的穷小子，一点规矩都不懂。”
“就是，以为自己是谁，还想插队？”
范进不卑不亢地拱手道：“两位差大哥，小生范进，是奉侯县尊大人之命，今日前来考校学问的。”
“奉县尊大人之命？”那三角眼差役嗤笑一声，手里的水火棍往地上一顿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闷响，“这套说辞，我一天能听八遍！小子，少跟我来这套！要么，老老实实去后面排队，要么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，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，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范进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怀里揣着族里给的几两碎银子，那是母亲叮嘱他穷家富路备下的。
可他没想到，还没见到县令，就要先被这门外的恶犬咬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