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中一酸，伸手将布包推了回去：“娘，这不能动。村里给了钱，够用了。”
“够什么用！”范母把眼一瞪，不容置喙地将布包塞进范进的怀里，“村里那是村里的情分，娘这是娘的心意！你听着，到了省城，别学那些公子哥儿吃喝玩乐，但也别太省了，把身子熬坏了。吃饱穿暖，才有力气读书。人心隔肚皮，别轻易信人，也别去招惹是非。要是有人欺负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无比坚定：“就给家里来信。娘就算拼了这条老命，也给你去省城讨个公道！”
范进的眼眶有些湿润，他用力点了点头，将那小小的布包贴身收好。
这薄薄的一层布，包裹的是一个母亲全部的爱与期望。
就在小范庄为了范进的前程而欢欣鼓舞，倾其所有之时，一河之隔的洪家庄，气氛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洪氏宗祠的偏厅里，族长洪承恩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。
他的下手边，站着刚从县城回来的洪管年。
“……事情就是这样。那汤师爷油盐不进，县尊又当场点了范进补名。侄儿实在是没有办法。”洪管年躬着身子，脸上满是懊恼。
洪承恩慢慢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：“一个黄口小儿，倒成了气候。县试过了又如何？后面还有府试、道试，他未必就能考上秀才。”
“叔公说的是。”洪管年连忙附和，“只是这小子现在搭上了县尊，日后怕是更难对付。听说他过几日就要去省城读书，万一真让他读出来了……”
“他读不出来。”洪承恩冷笑一声，将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放，“他也没机会去省城安心读书了。”
洪管年一愣：“叔公的意思是？”
洪承恩没有直接回答，反而问道：“我听说，最近罗山那边的蛮子又开始闹事了？”
洪管年立刻会意，眼神一亮：“是！闹得还不小。广州府那边已经下了文书，让各县协防。听说抚台大人还从浙江调了兵过来，准备进山清剿。”
“打仗，就要钱，要粮，要人。”洪承恩慢悠悠地说道，“朝廷的兵爷可不是吃素的。这钱粮夫子，总得有人出吧？”
洪管年心领神会，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：“叔公高明！侄儿在县衙刑房，正好管着这一块。到时候，只要把徭役的单子往大小范庄头上那么一摊，摊个双倍、三倍的份子……他们那点穷家当，就算把地卖了也凑不齐！”
“凑不齐，就得拿人抵。到时候，别说范进要去省城读书，他自己都得被抓去当夫子，给大兵们扛粮食！”
洪承恩满意地点了点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：“这事你去做得干净些。正好，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，捐个监生的名额还差些银子。就让大小范庄的这群贱骨头，为我们洪家的前程，出最后一份力吧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向河对岸小范庄的方向，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里鸡飞狗跳、哭天喊地的场景。
“范进……你的好日子，到头了。”
一场针对整个范氏宗族的巨大阴谋，在悄无声息中织成了一张大网。
而此刻的范进，正在灯下仔细收拾着行囊，心中盘算的，是如何在省城站稳脚跟，迎接即将到来的院试。
他对即将吞噬家乡的危机，尚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