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盼弟就这么静静地坐着,看着灯火下范进专注的侧脸。
他看得入神时,眉头会微微蹙起,读到精妙处,嘴角又会不自觉地扬起。
“古人说红袖添香夜读书,大抵便是如此光景了。”范进没有抬头,声音里却带着一丝笑意。
梁盼弟的心猛地一跳,手里的茶杯都险些没拿稳。
红袖添香……他……他这是在调侃我吗?
她脸上烧得更厉害了,嘴上却小声嗔道:“范大哥净会取笑人,我哪是什么红袖,就是个卖狗肉的粗鄙妇人罢了。”
“在我心里,盼弟妹比那些高门大院里的小姐金贵多了。”范进放下书,认真地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,仿佛带着一股能看透人心的力量。
梁盼弟被他看得心慌意乱,连忙低下头,只敢盯着自己脚尖。
范进见她窘迫,便不再逗她,重新捧起书,低声朗读起来。
他的声音清朗悦耳,在这寂静的夜里,像一股清泉,缓缓流淌。
梁盼弟听着听着,原本纷乱的心绪竟慢慢平静下来。
她想起最初在街市上见到范进时的情景。
那时他被一群泼皮无赖欺负,一身狼狈,却始终挺直了脊梁,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。
她当初出手相助,只是出于一丝同情和不忍。
可后来,听闻他在范家庄的种种事迹,看着他一步步从泥潭里挣扎出来,那份同情便渐渐变成了敬佩。
他明明和自己一样,都是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,可他身上却有一股劲,一股不认命、不服输的劲。
这股劲,像一束光,照亮了她死水一般的生活。
她是个寡妇,早就认了命,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守着肉摊子,直到老死。
可范进的出现,让她心里那点早已熄灭的火星,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。
她崇拜他,仰望着他,却又因自己的身份而自卑,只能将这份心思死死地压在心底,只盼着他能好,能一飞冲天。
不知不觉,二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又闷又沉。
“夜深了。”范进合上书,看向对面的梁盼弟。
她不知何时已经靠着石桌睡着了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,呼吸均匀而平稳。
范进心中一软,脱下自己的外衫,轻轻地披在她身上。
梁盼弟被这轻微的动作惊醒,猛地睁开眼,看到身上的衣服,又看到范进近在咫尺的脸,顿时睡意全无,慌张地站起来:“我……我睡着了?什么时辰了?”
“二更了。”范进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“城门早就关了,你回不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有些无措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今晚,就留下来吧。”
“你……你浑说什么!”梁盼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了毛,脸涨得通红,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,“范大哥,我敬你是个读书人,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!我……我这就走!”
她说着就要往外冲,可刚迈出一步,又停住了。
二更天,城门已落锁,她一个寡妇,能去哪里?
就算能找到客栈,这深更半夜的,传出去像什么话?
范进没有追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,声音平静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东厢房还空着,我收拾一下,你将就一晚。天一亮,城门开了你再走。”
梁盼弟背对着他,身体微微颤抖。
她知道范进不是那种轻浮之人,可孤男寡女,共处一院,传扬出去,她的名声就全毁了。
但若是不留下……她又能去哪?
她咬着嘴唇,进退两难,心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许久,她才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,却倔强地看着范进:“我不睡。我就在这院子里坐着,陪你一起坐到天亮。”
院子里一时静得可怕,只听得见彼此越发清晰的心跳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