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，满场哗然。
一个身份不明的老童生，竟敢在主考官面前，公然说要“考教”县试案首？
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。
知县侯守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嘴唇动了动，想呵斥，却硬生生忍住了。
他只是僵硬地转过身，对着老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恭敬中透着一丝哀求。
范进心中那最后一丝疑惑，在此刻烟消云散。
他全明白了。
为何在考场门口，这张师陆的家仆敢如此嚣张，当众羞辱一个老童生？
因为在他们看来，这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可怜虫。
为何主考官侯守用，对自己先是安排好位置，随后又冷淡处置，前后态度判若两人？
不是侯守用看不上自己的卷子，而是他根本不敢看！
这位看似落魄的老人，身份必定尊贵到让一县之主都不敢在他面前擅作主张。
能让侯守用如此忌惮，又对科举之事如此上心的，整个广东，除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提学道大宗师，还能有谁？
这位大宗师，显然是微服私访，想亲眼看看这届考生的成色。
门口那场羞辱，不过是他老人家的一场“偶遇”，而自己，恰好成了他观察的对象。
想通了这一切，范进心中再无半分紧张，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战意。
他对着老人深深一揖，朗声道：“晚生范进，敢问老先生如何考教？”
老人浑浊的
他捻了捻稀疏的胡须，笑道：“谈不上考教，以文会友罢了。老夫出个题目，你随意作来，如何？”
他顿了顿，缓缓吐出两个字：“顾鸿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，连侯守用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个极偏的典故，出自《后汉书》，讲的是名士焦光然诺友人，却因故未得大雁相赠，友人去世后，他终身不食雁，以示悼念与信义。
但这典故也可引申为怀才不遇、大志难伸的牢骚。
这题目，既可歌颂信义，也可抒发怨气，一念之差，便是云泥之别。
对于急于功名的考生而言，写出怨怼之词的风险极大。
这哪里是考教，分明是陷阱！
范进却笑了。他知道，这是大宗师在试探他的心性。
他没有片刻犹豫，走到一旁的空桌案前，甚至没有打草稿，直接提笔蘸墨，笔走龙蛇。
众人只见他写的不是八股文，而是诗！
片刻，一首七言绝句一挥而就。
侯守用急忙上前，拿起一看，只读了两句，脸色瞬间涨得通红，怒喝道：“放肆！竖子狂妄！竟敢以鸿鹄自比，藐视功名！来人，将此狂徒的卷子作废，给我轰出去！”
原来范进的诗，写的正是那大雁不甘为人所缚，宁愿翱翔于九天之上，也不肯入达官贵人笼中的豪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