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在侯守用看来,简直是大逆不道,是对整个科举制度的挑衅。
几个衙役立刻围了上来,虎视眈眈。
“慢着。”老人伸手拦住侯守用,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,“侯知县,少年人有些锐气,是好事。诗言志,老夫看他志气不小,挺好。”
他转向范进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诗作虽有气魄,却失之于狂,终非正道。老夫再考你一题,考的便是这经世济民的正道学问。”
他指着旁边计时用的线香,对衙役道:“点香。”
随即,他对范进说道:“《论语》有云,‘尔爱其羊,我爱其礼’。以此为题,作一篇经义。时限,一柱香。”
一柱香!
整个考场彻底炸开了锅。
写一篇完整的八股文,没有两个时辰根本不可能。
一柱香的时间,连破题、承题都未必能想好,这根本是强人所难!
张师陆他本以为范进要一步登天,没想到转眼就跌入深渊。
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范进身上,飞快地从袖中抖出一张小抄,迅速扫了一眼,然后塞回嘴里嚼烂咽下,动作一气呵成。
另一边的洪大安则眉头紧锁,死死盯着范进,似乎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必死之局。
香,点燃了。
青烟袅袅,时间无情地流逝。
范进却闭上了眼睛,一动不动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
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“装模作样,他肯定是被吓傻了。”
“一柱香写八股,神仙也办不到啊!”
香,已经烧去了四分之一。
老人踱步到范进身边,轻声道:“少年人,知难而退,不丢人。现在认输,你之前的卷子依然作数。”
范进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眸子,在瞬间亮得吓人,仿佛有电光闪过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直视前方,口中吐出金石之声,字字清晰:
“破题:夫子非不爱羊,然其所爱者,非一羊之性命,乃万民之福祉所系之礼也!”
(译:孔子不是不爱惜那只羊,但他所爱的,并非一只羊的性命,而是关系到万民福祉的礼法制度!
)
此言一出,侯守用脸色剧变,而那老人,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。
这个破题,直接将“羊”与“礼”的对立,提升到了“个体”与“集体”、“小仁”与“大义”的宏大格局!
范进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,在香灰落下的那一刻,他抓起了笔。
考场之外,炎炎烈日下,两道身影在紧闭的贡院大门外焦灼地徘徊着,一双双秀美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扇决定命运的朱红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