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海县衙后堂,灯火通明。
厚重的卷宗堆积如山,十几名幕僚和教谕埋首其中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堂上主位,南海县令侯守用正襟危坐,额角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坐在客位的那个男人——广东提学按察副使,蔡衡。
蔡衡,字大宗师,正是此次县试微服私访的“贵人”。
按规矩,县试由知县主考,但提学大宗师有最终的监督和复核权。
如今蔡衡亲自坐镇阅卷,侯守用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,仿佛架着一把刀。
他审阅每一份卷子都格外用心,生怕哪个字看错了,哪个句子评断不公,被这位以严苛著称的大宗师抓到把柄。
“侯父母,”蔡衡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后堂的空气都凝固了,“本官看了几份,南海县的文风,比之去年大有长进啊。”
侯守用心头一松,连忙起身躬身道:“皆赖大宗师教化之功,下官不敢居功。”
“嗯。”蔡衡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呷了一口,又慢悠悠地放下,“文风虽盛,但根基似乎不稳。我听说,南海县的社学,多有倾颓废弛,孩童开蒙都成问题。长此以往,这文风不过是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罢了。”
一褒一贬,如坐过山车。
侯守用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又冒了出来,后背的官服都快湿透了。
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颤声道:“下官失职!是下官督导不力,致使教化有亏,请大宗师降罪!”
蔡衡没有让他起来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直到侯守用惶恐得快要撑不住时,才叹了口气:“起来吧。地方财政拮据,胥吏从中作梗,这非你一人之过,本官都明白。”
侯守用闻言,竟生出一种“得遇知己”的感动,眼眶都有些发热。
他知道蔡衡说的是实情,但官场之上,谁会为你辩解?
大多是抓住你的错处,往死里踩。
这位大宗师,似乎……与众不同。
“谢大宗师体谅。”侯守用爬起来,态度愈发恭敬。
“闲话少说,看卷吧。”蔡衡指了指桌上几份被挑出来的优等卷,“案首的人选,你可有定论了?”
这是县试的重头戏。案首不仅是第一名,更是整个县的文坛脸面。
侯守用不敢怠慢,连忙拿起最上面的一份,呈给蔡衡:“下官以为,此卷可为案首。考生洪大安,文章四平八稳,中规中矩,家世也清白,是城中米商之子,最是稳妥。”
他选洪大安,就是选一个“稳”字。不出彩,但绝不会出错。
蔡衡接过卷子,只扫了一眼便放到一旁,又从那几份里抽出了另一份。
“这一手馆阁体,火候十足,颇见功力。”蔡衡手指点在卷面上,赞许道,“文章虽略带锋芒,却立论清晰,言之有物,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收结,无一处不精妙。依我之见,此卷当为案首。”
侯守用凑过去一看,心头猛地一跳。
卷子末尾的名字,赫然是“范进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