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宗师!”侯守用脸色微变,压低了声音,“此生,便是前日考场上……那个狂生范进。如今广州城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,已是满城风雨。若点他为案首,恐怕……会引来非议啊。”
他心中叫苦不迭。
这张师陆家他得罪不起,城中舆论他也得顾及。
把范进点为案首,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?
“哦?”蔡衡眉毛一挑,故作讶异,“竟有此事?”
他放下卷子,看向侯守用,眼神锐利起来:“侯父母,我且问你,我等为朝廷取士,看的是文章才学,还是市井流言?”
一句话,问得侯守用哑口无言。
“若因流言而黜落一篇上佳文章,是为惜才,还是为妒才?若因惧怕非议,便将一个稳妥平庸之辈置于案首,这南海县的文风,又将如何?”蔡衡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侯守用汗如雨下跟“不畏人言,唯才是举”的美名比起来,得罪一个张家举人的风险,蔡衡显然不在乎。
而他若再坚持,那就是“嫉贤妒能”、“有眼无珠”了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知错。”侯守用深深一揖到底,“下官谨遵大宗师钧命,此届县试,以范进为案首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蔡衡满意地点了点头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,“你也是爱惜羽毛之人,本官明白。就这么定了吧。”
案首既定,余下的名次便飞快定了下来。
子时刚过,阅卷事毕。蔡衡回到临时下榻的院落歇息。
贴身仆从蔡安端上安神的参茶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老爷,您今天……何苦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范进,把侯知县逼得那般境地?如今城里都说那范进狂悖无行,您点他做案首,不是把那些骂名都引到自己身上来了吗?万一张家那边再活动活动……”
蔡衡接过茶杯,吹了吹热气,嘴角却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。
“蔡安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还是只看到第一层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点一个四平八稳的洪大安做案首,谁会记得我蔡衡?人人都会说,南海县令教化有方。可我若力排众议,将一个被全城唾骂的‘狂生’点为案首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蔡安一愣,没明白。
蔡衡继续道:“那张家小子越是把范进的名声搞臭,说他狂妄,说他藐视功名,我的这个决定,就越显得惊世骇俗。等到放榜那日,人人都会问,是哪个主考官如此大胆,敢用这样的人?”
他顿了顿,眼中精光一闪:“到那时,世人看到的,就不是一个狂生范进,而是一个不畏流言、慧眼识珠、为国惜才的提学大宗师——蔡衡。我不仅没有被流言影响,反而因此成就了一段‘风雪夜访戴’般的文坛佳话。这点虚名,对我日后回京,大有裨益。”
蔡安恍然大悟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,由衷赞道:“老爷,高明!实在是高明!您这是借那范进的‘恶名’,来扬您自己的‘美名’啊!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蔡衡将杯中参茶一饮而尽,“所以,这风波,越大越好。”
仆从退下,房中重归寂静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决定无数考生悲欢的红榜,已用朱砂写就,墨迹在灯火下缓缓变干,静静地躺在县衙深处,等待着天明。
四更天的梆子声还未敲响,整座广州城都沉浸在最深的睡梦里。
寂静的街巷中,一个微弱的、带着吱呀声响的轱辘声,从城西最偏僻的角落里,悄然响起,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