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铛!铛!铛!”
铜锣声又急又响,像一把锥子,狠狠扎进小范庄静谧的暮色里。
刚从地里回来,屁股还没坐热的庄稼汉们,端着饭碗就愣住了。
端着木盆在井边洗衣的妇人,也停下了捶打的棒槌。
村里,只有逢年过节,或是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,才会敲这种“急锣”。
“出啥事了?”
“他娘的,饭都吃不安生!”
人们骂骂咧咧地走出家门,只见甲首范长友的半大儿子,正提着锣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:“族长吩咐!各家各户掌灯时分,都到村西头场院上议事!说的是粮税赋役的大事,谁都不许缺!”
粮税赋役!
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,瞬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白日里洪总甲派人来村里耀武扬威的闲话,早已传遍了。
恐惧和不安,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。
没人敢怠慢。
天刚擦黑,村西头的场院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
几百号男女老少,举着火把,提着灯笼,火光跳跃,将一张张写满惶恐和茫然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人群里,胡屠户膀大腰圆,护着女儿胡大姐儿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胡大姐儿则踮着脚,目光在人群里焦急地搜寻着,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场院中央,几辆大车拼成了一个简易的高台。
大范庄的族长范长旺,铁青着脸站在上面,身后是愁眉苦脸的甲首范长友。
范长旺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,他重重地咳嗽一声,场院里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火把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乡亲们!”范长旺的声音洪亮又沙哑,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,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有一件天大的事,要跟大家说清楚!就在今天下午,县里洪总甲派人传话,因为咱们庄出了个案首,县尊老爷高兴,要加征咱们范家庄一千两的‘贺喜银’!”
话音未落,底下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锅!
“一千两?他怎么不去抢!”
“老天爷啊!这是要逼死人啊!”
“我家连明天的米都没了,上哪刮银子去?”
哭喊声、咒骂声响成一片,整个场院瞬间沸腾,像一锅煮开的滚水。
范长旺抬手,往下重重一压,声嘶力竭地吼道:“都给我静一静!还没完呢!”
他等喧哗声稍落,又抛出一个更惊人的消息:“除了银子,洪总甲还要咱们范家庄,在三日内,凑齐一百个壮丁,去修黄河大堤!”
如果说一千两银子是割肉,那一百个壮丁就是要命了。
场院里死一般的寂静,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砸懵了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