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这样放弃吕宗方用生命铺垫的可能，她心有不甘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最终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或许，现在离开，让他感受到‘压力’消失，反而能让他放松下来。种子已经播下，能否发芽，需要时间和契机。”
几天后，左蓝的身影消失在金陵车站南来北往的人流中，带着一份未完成的使命和一丝深深的遗憾，奔赴西北那片同样危机四伏的土地。
……
陈淮并不知道左蓝已经离开。
他依旧在每日的例行公事与内心的煎熬中挣扎，直到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。
一份来自山城的绝密电文，通过军统的内部线路，直接送到了他的手上。
译电员是他的“自己人”，将译好的电文无声地放在他桌上。
电文内容简短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：
“鼹鼠冬眠结束，即日启程归巢。沿途风雪甚大，务必谨慎，确保自身安全。抵巢后另有重任。——甲签”
“甲签”可是戴笠亲自签署命令和文书的一个代名词。
陈淮拿着电文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激动，而是一种巨大的、突如其来的解脱感，以及更深沉的疑虑。
“归巢”？
在这个时候？
李海丰刚死不久，金陵日伪内部正因为他的死因而暗流汹涌，与日方的秘密交易也还在进行中……为什么突然召他回去？
是他在哪里露出了马脚，回去是为了接受审查？
还是军统内部又发生了新的权力洗牌，他成了某方需要掌控的棋子？
或者，仅仅是戴笠或毛人凤觉得他在金陵的“价值”已经利用完毕，需要他回去执行新的任务？
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滚。
但他没有选择的权力。
他平静地将电文在烟灰缸里点燃，看着纸张蜷曲、焦黑，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陈淮不动声色地清理着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。
销毁了除了“劳文池”这个身份之外的一切个人物品，确保住处没有任何与吕宗方、与“蟹”相关的蛛丝马迹。
离开的那天清晨，雾气依旧浓重。
陈淮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衫，提着一只轻便的藤箱，如同一个寻常的旅客，登上了开往下关码头的黄包车。
没有欢送，没有告别。
政保总署那栋灰色的大楼在他身后逐渐模糊，最终消失在晨雾与街角之后。
这一次长达数月的深入虎穴之旅，似乎就这样，以一种近乎侥幸的平静，画上了句号。
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陈淮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。
他活下来了，并且全身而退。
但前方等待他的山城，那片被称为“巢穴”的地方，真的就是安全的归宿吗？
他带回去的，除了这具疲惫的躯壳，还有那份无法言说、关于“佛龛”的秘密，以及一颗在黑暗中浸泡得愈发冰冷而坚定的心。
他知道，自己的潜伏远未结束，只是换了一个舞台。
而新的帷幕，即将拉开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