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坛台阶下,四名执法弟子架着凌霜月的胳膊往上拖。
她腕间的玄铁枷锁磨得皮肤发红,发间的银月簪歪在耳后,却仍挺直脊背,唇角勾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。
“帝姬,认了吧。”架着她右臂的弟子低声劝,“洗魂灯只是重塑识海,往后你照着勤律院的规矩修行,总比现在...啊!”
他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。
凌霜月偏过头,目光像柄淬了冰的剑:“你可知昨夜我梦见了什么?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梦见阿爹坐在藏懒阁的竹榻上,说‘歇处方见真吾’。他说,真正的勤,是张弛有度;真正的进,是知止有定。”
识海中,影娘的银翅突然泛起微光。
那缕熟悉的宁息之力顺着寐麟手环钻进来,像团温温的云,轻轻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识海屏障。
凌霜月闭了闭眼,又睁开,目光直刺玉衡:“你说我染了懒毒?可你可知,真正的毒,是让人连睡都不敢睡。是把人当永动机,榨干最后一滴血。”
玉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他狂吼着掐动法诀,洗魂灯的金焰骤然暴涨,化作千万道细如牛毛的光矢,“咻咻”破空直射凌霜月天灵盖!
“阿月!”
藏懒阁屋顶传来一声低唤。
萧然缓缓坐起,膝上的空白经页突然泛起万丈紫芒。
他望着圣坛方向,眼尾的倦意散了,却比往日更添三分慵懒:“第五式...眠潮推浪。”
他轻轻打了个哈欠,这声哈欠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虚空中荡开层层涟漪。
三百弟子手中的法器“当啷”落地,正在擦剑的停了手,正在抄经的垂了笔,连广寒仙子都不由自主眯了眯眼,袖中象征天庭威仪的玉符“咔”地裂了道细纹。
洗魂灯的光矢在凌霜月头顶三寸处突然凝固,金焰像被按了暂停键,连火星都悬在半空。
玉衡踉跄后退,法力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消散,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砸在道袍上:“不可能...警醒符...勤律大阵...”
“不是邪术。”萧然踩着瓦当站起身,衣摆沾了些青苔碎屑,“是你们...太久没听过钟声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圣山最高处的倦晚古钟突然震颤。
八千年未响的铜身泛起青金色的光晕,钟槌自动抬起,又重重落下——
“咚——”
这声钟鸣比春雷更沉,比山风更柔。
音波所过之处,沉睡的弟子睫毛轻颤,凌霜月腕间的枷锁“咔嚓”崩裂,洗魂灯的金焰“噗”地熄灭,连玉衡手中的灯芯都化作飞灰。
余音如潮水般向山外扩散,十万里外的城镇里,挑灯苦读的书生放下了笔;千里外的商队中,赶车的老汉松开了缰绳;百里外的断崖边,正欲拼个你死我活的两位剑修,同时收了剑,对视一眼,笑出了声。
而圣坛上,萧然望着震颤的古钟,伸手接住一片被钟声震落的铜锈。
他歪头想了想,又躺回屋顶,把经页盖在脸上:“看来...今晚真的谁都别想睡踏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