倦晚古钟的余波如无形的潮水,第三波音浪漫过圣坛时,三百名强撑着敲醒锣的弟子终于溃防。
最先倒下的是外门杂役,手中的铜锣“当啷”砸在青石板上,人已歪倒在台阶边,唇角挂着满足的笑;演武场值夜的执法弟子抱着木剑蜷成一团,连靴底沾的泥都没蹭干净;就连勤律院最年长的执法长老,握着惊木槌的手也缓缓垂落,额头抵在案上,惊木槌滚到凌霜月脚边,发出闷响。
玉衡真人踉跄后退三步,玄色道袍下摆扫过圣坛边缘的青铜灯台。
他死死攥着洗魂灯的灯柄,金焰在灯芯上明灭不定,像被风吹乱的烛火。
“封耳!结隔音阵!”他嘶吼着,指节因用力发白,“快用镇心符切断钟声共振!”
几个勤律弟子跌跌撞撞爬起来,指尖掐诀要布法阵。
可当他们将灵力注入阵基时,却惊恐地发现——刻在青石板上的符纹竟自行浮起细小的“安”字,墨色的纹路像被温水泡开的墨迹,灵力流转到此处便迟滞三息。
为首的弟子抬头,对上玉衡发红的眼,声音发颤:“大...大长老,阵...阵基被...”
“废物!”玉衡抬手就是一道灵力劈过去,那弟子直接被掀翻撞在廊柱上,嘴角溢出血沫。
他转而将全部法力灌进洗魂灯,金焰陡然暴涨三尺,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泛着妖异的红。
“我就不信,八千年的老铜疙瘩能翻了天!”
藏懒阁的飞檐下忽然响起“沙沙”声。
萧然踩着青瓦翻身跃下,扫帚尾端的竹枝扫过檐角铜铃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单手拄着扫帚,另一只手插在袖中,慢悠悠往圣坛方向走。
沿途经过的沉睡弟子呼吸愈发平稳,连飘在空中的香灰都打着旋儿慢了下来,仿佛被谁按下了慢放键。
凌霜月抬头看他。
她腕间的玄铁枷锁已碎成八段,散落在脚边,银月簪不知何时归了位,月光从发间漏下来,在她眼尾镀了层柔辉。
影娘化作银蝶绕着她眉心盘旋,翅尖扫过之处,识海中翻涌的疲惫竟化作暖流。
“萧闲。”她轻声唤。
萧然没抬头,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她脚边的惊木槌上。
他屈指一弹,扫帚尖挑起那枚木槌,轻轻抛向凌霜月。
木槌打着旋儿落在她掌心,还带着执法长老掌心的余温。
“帝姬要坐主位,总该有个敲惊木的由头。”他懒洋洋道,“毕竟...有些人耳朵太背,得敲得响些。”
凌霜月指尖摩挲着惊木槌的纹路,忽然笑了。
她握着木槌走向圣坛最高处的主位,那里曾是她父亲坐了百年的位置,此刻蒙着层薄灰。
她站定,转身时衣摆扫过积灰,露出下方刻着的“止”字——那是老圣主亲手凿的。
“这三千年来,瑶光有多少弟子,活活累死在值夜路上?”她的声音不算大,却像根细针,刺破了圣坛上的寂静。
没人应答。
沉睡的弟子们均匀的呼吸声成了背景音,铁更攥着敲醒锣的手松开,铜锣“哐当”砸在地上,惊得檐角栖鸟扑棱棱飞起。
玉衡的瞳孔剧烈收缩,他望着凌霜月站在主位前的身影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老圣主临终前的模样——那时他跪在病榻前求圣主收回“每日留半时辰歇足”的新规,老圣主却只是摇头:“玉衡,你总说勤能补拙,可你见过永动机么?转得太急,齿轮是会碎的。”
“你说我残暴?”玉衡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铜器,“我母亲咳血而亡时,也没人准她闭眼歇息一刻!她是外门执事,值夜时咳得喘不上气,被执法堂骂偷懒,硬撑着绕山巡逻三圈。等我找到她时,她手里还攥着巡更牌,指甲缝里全是泥——”他的喉结滚动,“休息就是堕落的开端!懒毒沾身,圣地会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