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失重感并不像坠崖,倒像是被人猛地拽进了柔软的棉花堆里。
当玄霄老祖那个在修真界让人闻风丧胆的神魂重新聚拢时,鼻尖闻到的不是血腥气,也不是万年不散的檀香,而是一股干燥、暖和的陈年谷草味。
他惊愕地睁眼,发现自己并没有身处什么心魔幻境,而是站在一座破败却温馨的小山头上。
那山头他熟得不能再熟——正是三千年前,玄霄宗还只是个草台班子时的后山。
就在他不远处的一个草垛子里,缩着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屁孩。
那孩子身上的道袍大得离谱,袖口全是补丁,这会儿正蜷成一只虾米,睡得哈喇子直流。
怀里死死揣着半块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面馍馍,嘴角还粘着几颗没舔干净的麦屑。
那是三千年前的他自己,乳名叫“石头”。
老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记得这一天,那天他饿了三天,偷了供桌上的馍,躲在这儿本来是想哭的一场,结果太累,睡着了。
而在那草垛旁边,并没有他在史书中记载的那位“威严赫赫、剑气冲霄”的创派祖师。
只有一个穿着布鞋、挽着裤腿的老农般的道人,正盘腿坐在一张甚至还没完工的粗糙云床上。
道人手里没拿剑,拿的是把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睡着的“石头”赶着蚊子,脸上挂着的笑意,比那天的夕阳还要柔和。
原来祖师当年没在悟道。
他在看自己睡觉。
现实世界里,玄霄老祖那具枯瘦的肉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软绵绵地往后仰。
黄芽子眼疾手快,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掌往地上一按,一股温热的地脉暖流顺着老祖的脊梁骨就顶了上去,稳稳护住了他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。
“这一觉睡得沉,以前那些打打杀杀的烂账,就别带进梦里了。”
老太太低声念叨了一句,脚下的泥土像是活物般蠕动,钻出几十根细如发丝的安息藤。
这些藤蔓并不勒人,而是像温柔的触手,轻轻缠上老祖的手腕和脚踝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藤蔓上闪烁着微弱的幽光,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数据清理。
老祖眉宇间那些因为常年算计、征战而刻下的深深戾气,正在被一点点抽离,化作灰扑扑的尘埃散落在地。
取而代之的,是他那段早已被遗忘的、蜷缩在草垛里酣睡的记忆。
这段记忆被安息藤凝练成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,没有惊动任何人,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眉心那枚刚刚浮现的“村民印”中。
一直在旁边奋笔疾书的巡昼突然停下了动作。
他身后那七块背负着宗门历史的石碑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共鸣嗡响。
最西侧那道原本流淌着黑血的裂缝,“噗”地喷出一股浓墨般的雾气。
雾气没散,反而在半空中自行扭曲、重组,最后凝成一本悬浮的大书虚影——《玄霄本源录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