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页无风自动,哗啦啦翻到了首页。
那上面原本用金漆写着的“天道酬勤,凡我弟子当以命争天”,此刻竟然像墨水晕染般模糊了,随后慢慢浮现出一行朱砂批注,字迹歪歪扭扭,透着股随性:
“吾宗立世,只为护人安眠。”
再翻到末页,那行原本教导后人如何扩充版图的小字也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句令人瞠目结舌的祖训:
“后人若争,吵得慌,当拆山门。”
就在这行字显现的瞬间,石碑底座下压着的泉眼终于被彻底打通,一股清冽的甘泉喷涌而出,欢快地化作一条小溪,绕着那座正在生长的云床流了三圈,像是在进行某种迟到了三千年的洗礼。
蹲在云床脚边的陶餮吸了吸鼻子,那双本来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,此刻瞪得溜圆。
他没管那些吓人的异象,而是像狗一样凑近云床那垂下的根须,使劲嗅了嗅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
陶餮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,那声音不像是平时看见美食的贪婪,倒像是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门。
这云床散发出来的味道,没有任何天材地宝的药香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混合着阳光晒过的被褥味和熬久了的粟米糊糊味。
那味道和他娘死前给他熬的最后那碗粥,一模一样。
“原来……天下安眠的味道,都是一样的啊。”
这个在修真界以贪婪著称的胖子,一屁股坐在泥地里,也不嫌脏,抱着那根云床腿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他怀里那个装着“醒神椒”的小锦囊,不知何时松开了口。
里面那几粒让他时刻保持清醒、为了争抢资源而不敢睡觉的辣椒残渣,此刻化作了毫无意义的尘埃,被风一吹,轻飘飘地飞向了不远处的那棵盹枣树,彻底没了踪影。
就在这时,一直把外界动静当催眠曲的萧然,在梦里似乎觉得姿势不太舒服,极为舒展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这一伸,仿佛触动了整个场域的开关。
他胸口的束脩印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。
三百里外,那片覆盖在玄霄宗旧址上的新粟田底下,云床那原本还在试探性扎根的银白根须,瞬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,疯狂蔓延。
仅仅一眨眼的功夫,一张巨大的、由根须编织而成的地下网络,就将整片粟田牢牢兜住。
每一根根须的尖端,都从泥土中探出头来,结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迷你“盹枣”。
更神奇的是,透过枣皮,竟然能隐约看到一个个正在酣睡的人脸倒影——那是三千名弟子此刻安详的梦境投影。
现实与梦境在这一刻完美重叠。
还在草垛梦里的玄霄老祖,似乎听到了祖师爷的召唤,嘴唇蠕动,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却坚定无比的呢喃:
“师尊……这次,徒儿不争了,徒儿替您……守好这张床。”
随着这句承诺落下,萧然蒲团旁那棵原本光秃秃的盹枣树上,一枚刚刚成熟的果子像是熟透了般,表皮“咔嚓”一声彻底裂开。
一枚温润如玉、内里仿佛蕴含着呼吸韵律的种子,顺着裂口滚落,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松软的泥土之中。
就在种子入土的刹那,周围原本平静的气流突然停滞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