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瓣如米粒般微渺的白花并未随风飘零,而是在接触空气的刹那迅速硬化、膨胀,眨眼间便凝成了一枚指肚大小的青玉铃铛,悬在枣枝梢头,色泽润得像一汪凝固的春水。
明明四周连一丝微风都没有,那铃铛却突兀地晃动了一下。
声音不大,脆生生的,也没什么灵力波动,听在旁人耳朵里就是一声普通的玉石撞击,可落进玄霄老祖的耳朵里,却跟天雷直接在他天灵盖上炸窝没什么两样。
老祖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腮帮子上的肉疯狂抽搐,像是嘴里含了一块烧红的烙铁,想吐吐不出来,想咽又咽不下去。
第二声响。
戒律堂地牢关着三百懈怠弟子。
这句话根本没经过大脑,完全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,舌头就已经自作主张地把这句藏在心底三百年的秘密给弹射了出来。
声音干涩、嘶哑,带着股陈年腐烂的味道。
老祖惊恐地捂住嘴,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。
他想用灵力封住声带,可那一身足以移山填海的大罗金仙修为,此刻竟然还没一条只会睡觉的咸鱼好使,丹田里死寂一片,灵力全都罢工了。
铃声紧凑,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登仙台那九万块基石下面,每一块都浸透了想要逃跑的叛徒骨髓,是我亲自下的封印。
老祖浑身打摆子似的剧烈颤抖,冷汗瞬间就把那件象征威严的紫色道袍给浸透了,贴在背上凉飕飕的。
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铃声一片片凌迟,把那些发霉、长毛的阴暗面全都血淋淋地扒出来晾在太阳底下。
这就是真话的代价,比受刑还疼。
黄芽子叹了口气,也没嫌弃老祖此刻的狼狈,那只满是泥垢的手往地上一拍,一股温热的地脉暖流顺着老祖的脚底板窜上来,硬生生托住了他快要脱臼的下巴。
泥土翻涌,几根细嫩的安息藤像是有灵性的蛇,顺着老祖的脊背蜿蜒而上,温柔却不容抗拒地缠住了他的脖颈。
藤尖并没有刺入血管,而是轻轻扎破了表皮。
呲——
一股黑得发亮的烟雾顺着藤蔓被抽了出来。
那是淤积在他体内数百年的“谎言毒素”,是无数次粉饰太平、无数次违心杀戮留下的残渣。
老祖,您这嘴太硬,心里藏的脏东西太多,堵得慌。
黄芽子一边操控着藤蔓抽毒,一边低声念叨,这南林村的地界怪得很,它不长庄稼不长草,偏偏就爱长真话。
您要是再憋着,小心把心肝脾肺肾都给憋炸了。
就在这时,一直默默记录的巡昼忽然停笔。
他身后背负的那七块石碑像是感应到了某种频率,剧烈震颤起来。
北侧那块原本光秃秃的无字碑上,石屑纷飞,一副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的浮雕影像缓缓浮现。
那是玄霄宗最深处的地牢。
阴暗潮湿的牢房里,没有想象中的严刑拷打,也没有哭天抢地。
那三百名被家族视为耻辱、被宗门视为废物的“懈怠弟子”,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蜷缩在发霉的草席上,睡得昏天黑地。
他们身上的沉重枷锁,竟然随着他们平稳的呼吸节奏,正一扣一扣地自行松动。
石碑上的文字像是有生命一般,自动补全了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:眠者无罪,罪在逼人不眠。
而西侧那块碑上的裂缝更是夸张,浓稠如墨汁般的黑液汩汩流出,滴落在晒场的泥地上,并没有渗下去,而是像有人拿着毛笔在地上狂草,飞快地写下了玄霄宗十大秘辛。
掌门私吞抚恤金、长老为了抢夺洞府暗害同门……
每一行字写完,只要遇到空气中飘来的那一丝淡淡的粟米粥香气,瞬间就会无火自燃,化作一撮灰白色的灰烬,成了滋养这片土地最好的肥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