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前是偷着送饭,现在是光明正大送床。”陶餮端着一只巨大的陶碗蹲在场边,看着远处那个御空而来的身影,吸了吸鼻子,“这因果,还上了。”
天边,玄霄老祖散去了那一身骇人的金光,像个搬运工一样,背上背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弟子,缓缓落地。
他没敢用灵力托举,生怕那属于“争斗”的灵气惊扰了背上人的好梦。
每一步落下,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“喝口吧,热乎的。”
陶餮凑上去,舀了一勺白得发亮的安息粥,递到那弟子嘴边。
那是用刚才老祖真话化作的肥料催生出的新米熬的。
昏睡中的弟子本能地张开干裂的嘴唇,抿了一口。
粥水入喉,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瞬间泛起了一丝血色,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,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:
“娘……炕真暖和……不冷了……”
陶餮手一抖,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响。
这个吃遍天下奇珍异兽都没眨过眼的胖子,眼眶子唰地一下红了,赶紧背过身去狠狠抹了把脸,瓮声瓮气地骂道:“这粥……糖放多了,齁得慌。”
萧然依旧躺在那个破蒲团上,似乎对外面的动静毫无察觉。
只是在老祖背回第一百个人时,他在梦里不耐烦地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。
这一翻身,挂在他腰间的那枚象征着玄霄宗最高权力的“宗门令”像是受了什么刺激,突然像蜡油一样融化了。
金色的液体顺着蒲团滴入地缝,瞬间传导至整个晒场。
“咔咔咔——”
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起。
那三百个独立的土墩子竟然自动位移、拼接,最后严丝合缝地连成了一张巨大的“通铺”。
这不再是等级森严的单间,而是大家挤在一起取暖的大炕。
老祖一趟又一趟,不知疲倦地往返于两地。
哪怕是大罗金仙,封印灵力纯靠肉身负重三百次,此刻也是汗流浃背,原本一丝不苟的道髻散乱得像个鸡窝。
当他背回第二百九十九名弟子,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通铺上盖好被角时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在地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沉睡的众人,落在了通铺的最末端。
那里,还有一个空荡荡的土墩。
那是第三百个位置。
也是离萧然最近的位置。
一阵风吹过,远处枣树上的新叶晃动,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落在那空位置上,像是有人曾坐过那里,留下了余温。
老祖盯着那个空位,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突然剧烈扭曲起来。
他踉跄着爬过去,双手死死抓着那个土墩边缘的泥土,指甲抠进了地里,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:
“小徒儿……师父替你占着位置呢!你倒是……回来睡啊!”
三十年前,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徒弟,因为在比试中不忍对同门下死手,被他亲手判了“道心不坚”,逐入死牢,最后活活冻饿而死。
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,也是玄霄宗彻底走向疯狂的开始。
老祖跪在那个空荡荡的土墩前,头颅深深埋进臂弯,浑身颤抖如筛糠。
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,重重地砸在那个空位的泥土里。
就在泪水渗入泥土的刹那,那个原本死寂的空土墩,突然像是有了心跳一般,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