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逐野脱甲时,腕间玉牌突然坠得慌,像被谁系了根线往下拽。
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,帐外的更夫刚敲过二更,他却困得眼皮直打架。
“许是这两日没睡好。”他嘀咕着躺下,锦被里还残留着松木香——是苏月落前日替他熬的安神汤,说能去军帐里的血腥气。
火,又是火。
萧逐野在梦中踉跄,四周的火焰红得反常,像泼了血的绸子。
他看见当年的自己,站在神庙废墟里,刀架在少女颈上。
那少女仰起脸,眼睛亮得像星子:“将军杀了我,云岭的蛊虫会跟着我的血爬进您的骨头里。”
“住口!”他吼道,可声音被火焰吞了。
火焰突然凝住,像被谁按了暂停。
一个身影从火幕里走出来,是苏月落,却不是他常见的素色裙裾——她穿着云岭圣女的红袍,金线绣的百蛊图在火光里泛着冷光,手里举着盏骨灯,灯芯是根人骨,燃着幽蓝的火。
“你为何一次次回来?”他听见自己在问,声音里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苏月落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腕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枚“囚奴”烙印上,青黑色的印记竟在蠕动,像条活物。
“因为你在这里,种下了根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烙印突然裂开道缝,从中窜出条细线,“刷”地扎进他心口。
“啊!”萧逐野惊坐而起,冷汗浸透中衣。
他颤抖着摸向胸口,掌心还残留着灼痛感,仿佛那根线真的扎进了肉里。
帐外的更鼓敲过三更,他盯着自己的手,发现掌心里有个淡青的印子,和苏月落腕上的烙印一模一样。
“将军?”亲兵掀开帐帘,被他杀人的眼神吓得后退半步,“陆先生到了。”
陆十三是军中最稳的医正,此刻却捏着脉枕直皱眉:“将军脉象……似有外力牵引心神。”他犹豫着,“不似病症,倒像……某种仪式残留。”
萧逐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想起三年前审云岭俘虏时,在档案最底层看到的记录:“心引蛊卵,一生只为守护血脉与土地。施蛊者若死,蛊卵便随血入宿主,生根发芽。”他猛地站起来,腰间玉牌“当啷”坠地。
原来从他下令留她一命的那天起,他就不再是猎人,而是块被种下根的地。
药庐里,苏月落正往墨狸项圈上涂梦引膏。
黑猫眯着眼睛蹭她手心,颈下的竹片闪着幽光,上面新刻的“神庙废墟”几个字还带着炭香。
“下次,我要他梦见我把火把递给他。”她轻声说,指尖抚过猫耳,“他会接吗?”
窗外,晨光漫过东山。
萧逐野站在军帐外,手里攥着张旧地图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翻出这张图,直到目光停在“忘言窟”三个字上。
“我为什么……会记得这个地方?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按向胸口,那里的心跳声,好像比往日多了一拍。
第三夜的月光爬上药庐檐角时,苏月落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。
她腕间的烙印在月光下泛着青,像枚活的印章。
炉里的梦引膏已经熬好,墨狸蹲在她脚边,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