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千户的初魂巾还攥在手心,西角楼外突然炸开一声凄厉哭嚎。
那声音像被钝刀割开的破风箱,混着泥地的腥气撞进他鼻腔。
他本能摸向腰间佩刀,却见两个巡逻兵跌跌撞撞跑来,铠甲撞得叮当响:“千、千户!鬼面老兵疯了!”
鬼面老兵是上个月刚从边镇调来的残卒,半边脸被火烧得焦黑,平时总缩在柴房角落,连吃饭都不敢和人同桌。
耿千户跟着跑过去时,正看见那老兵赤着上身在泥地里爬,后背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,一双眼睛翻得只剩眼白,嘴里反复喊着:“阿娘……我错了!莫抓我回土里!”
“老周!”耿千户大喝一声扑过去,却被老兵反手推开。
那人力气大得反常,指甲深深掐进耿千户手腕,像要把骨头捏碎。
他顺着老兵视线望去——老兵正朝着南方死命爬,额角撞在块青石板上,血花溅起时,耿千户倒抽一口冷气:老兵额前溃烂的皮肉里,竟浮出一道弯月状的红痕,和昨夜地窖里那婴儿脚踝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“砰!”
老兵的头第三次撞在石板上,这次没了动静。
耿千户颤抖着探他鼻息,指尖沾了满手血污。
几个士兵举着火把围过来,火光映出老兵指甲缝里的黑色粉末,细得像枯蝶翅膀上的鳞屑。
“收尸。”耿千户扯下衣角包住那双手,声音发紧,“封锁西角楼,谁也不许靠近。”他转身时,靴底碾到片焦黑的碎布,拾起来才发现是半片云岭样式的丧幡——三年前征云岭时,他见过这种幡,是烧给横死之人的。
夜露渐重时,乌哑蹲在饮水渠边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陶瓶,墨狸正蹲在他肩头,爪底沾着的黑色孢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这是苏月落今早用银簪挑开他掌心血泡时塞给他的,说“撒进下游渗井,等水喝进喉咙,他们就该做噩梦了”。
渠水漫过他的脚面,凉得刺骨。
乌哑数着第三处渗井的位置,将陶瓶倒转。
孢子落进水里的刹那,他听见远处马厩传来一声长嘶——那是萧逐野的玄铁驹,平时最是温顺,此刻却踢翻了食槽,前蹄不断刨地,像在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次日清晨,炊烟还没升起来,陈副将的骂声先炸了营:“都他娘的中邪了?!”
耿千户掀开帐篷帘时,正看见三个士兵瘫在草席上,其中一个抱着脑袋哭:“奶、奶奶别打……孙儿没偷吃供果……”另一个更离谱,把自己的发髻扯得乱七八糟,边哭边喊:“阿姊等等我!过河的木桥没断!”
马厩那边传来更响的骚动。
耿千户跑过去,正见几匹战马跪在前蹄,脖颈上的鬃毛全炸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,对着空气打响鼻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骑在它们背上。
“这是中了邪祟!”随军的老医官摸着士兵的脉搏直摇头,“脉跳得比擂鼓还乱,可身上没热症,药石根本进不去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瞧着像……像云岭的蛊。”
“放屁!”陈副将抽刀砍在树干上,“定是那妖女搞的鬼!”他话音未落,赵校尉跌跌撞撞跑来:“不好了!苏姑娘在药庐口吐黑血,昏过去了!”
药庐里的炭盆还烧着,苏月落歪在竹榻上,面色青灰如浸了水的纸钱。
赵校尉颤抖着去探她鼻息,指尖刚碰到她凉得惊人的脸颊,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黑血溅在他手背,黏糊糊的带着股铁锈味。
“传将军!”赵校尉吼了一嗓子,转身就往外跑。
陈副将却抄起药杵就要砸她脑袋:“留着她早晚祸乱全军——”
“住手。”
萧逐野的声音像块冰砸进来。
他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晨露,站在门口时,阴影正好罩住苏月落的脸。
陈副将的药杵悬在半空,见他一步步走到榻前,伸手摸了摸苏月落的腕脉。
“脉搏弱得像游丝。”萧逐野的拇指碾过她腕上的烙印,那紫纹比往日更深,“传军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