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月落捏着碎片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来,在碎片上晕开个小红点。
“阿嬷。”她对着铜铃碎片轻声说,“当年您用这铃铛接了三百个新命,现在……我用它送三百个旧魂。”
林边的枯树上,乌鸦“呱”地叫了一声。
耿千户扯住青蚨客的驴缰绳,驴蹄子在雪地里刨出个小坑。
“说清楚。”他腰间的佩刀压得腰带往下坠,“云岭的坟,你们到底在找什么?”
青蚨客把毡帽往脑后推了推,露出半张刀疤脸。
“朝廷的贵人说,云岭的‘龙脊脉’底下埋着前朝秘库。”他从怀里摸出张拓片,边角焦黑,“您瞧这字——‘癸酉年,移骨镇煞’。改风水、镇王气,得用活人的骨血养着。”
耿千户的手在发抖,拓片上的字像根针,扎得他眼眶生疼。
三年前他跟着萧逐野烧寨子时,总听将军说“为了边疆太平”,可现在他才明白,所谓“太平”,不过是某些人想把云岭的山挖空,把云岭的魂镇死。
“那苏姑娘……”他声音发哑。
“她阿嬷是最后一任守山人。”青蚨客甩了甩缰绳,驴车开始挪动,“您以为将军真信她能治蛊?他要的是她肚子里的‘生门图’——那图上标着龙脊脉的七处命门,挖了头一处,云岭的神就醒不过来了。”
驴车消失在林子里时,耿千户的靴底碾碎了片冰碴。
他摸出怀里的初魂巾,上面的血渍已经发黑,突然想起昨夜苏月落在密牢里刻的“九宫蚀月图”——最北边的雾隐寨,正是龙脊脉的“头一处命门”。
萧逐野再次入梦时,脚下是片焦土。
风里飘着松脂烧糊的味道,和三年前他烧云岭寨子时一模一样。
无数骸骨从地底钻出来,枯手抓着他的靴筒,拼成个巨大的“生”字,血红色的,像用活人血写的。
苏月落站在“生”字中央,白衣染满黑血,怀里抱着个襁褓。
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得像星子,和三年前在马背上看他时一模一样。
“你说我可以被驯服?”她的声音像山涧的冰泉,“那你现在听见的,是谁的心跳?”
襁褓里传来“咚咚”的跳动声,越来越快,震得地面裂开缝隙。
萧逐野想跑,却被骸骨缠住双腿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全是“哭魂孢子”,正顺着指缝往肉里钻。
“将军。”苏月落的声音近在耳边,“你说过,等打完这仗,就放我回云岭。”她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,凉得像块玉,“可你烧了我的寨子,掘了我阿嬷的坟,连新出生的娃娃都要喂蛊……”
“我没有!”萧逐野吼得嗓子发疼,“我是为了大燕!为了边疆不再有战乱!”
“战乱?”苏月落笑了,眼泪却掉在襁褓上,“你可知云岭人从不主动出山?你们要的不是太平,是龙脊脉底下的东西。”她掀开襁褓,里面躺着的不是婴儿,是具焦黑的骸骨,额角有道弯月状的红痕。
萧逐野猛地惊醒,冷汗浸透了中衣。
枕边的茶盏空了,残茶在案上积成个小水洼,倒映着他扭曲的脸。
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,他伸手去摸,却在心口摸到个红痕——弯月形状,和苏月落腕上的烙印一模一样。
他抓起披风冲出门,雪已经停了,月光把营寨照得像座银铸的牢笼。
暖阁的灯还亮着,他推开门,见苏月落仰面躺着,嘴角挂着丝笑,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。
“将军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点云岭山歌的尾音,“今晚……你还敢睡吗?”
帐外突然传来士兵的惊叫:“李三疯了!他说看见他娘在井里捞他!”“马厩的马又踢人了!”“张校尉把自己捆在柱子上,说有手在拽他脚脖子!”
黎明前最暗的时刻,营寨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剩下暖阁的烛火还在摇晃。
苏月落望着萧逐野发白的脸,袖中“逆命蛊”正随着全营的惊呼声,在他血脉里扎下更深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