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营寨像口煮沸的油锅。
东帐传来李三的尖叫,他抱着头撞向木柱,额角渗血仍喊着“娘别拽我腿”;西帐的马厩里,战马踢翻食槽,蹄铁在雪地上擦出火星;连中军帐前的哨兵都抱着佩刀发抖,说井里浮起个裹红布的婴尸,正冲他笑。
萧逐野的玄铁剑鞘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。
他踩着满地狼藉巡视三圈,军靴底沾了半块带血的碎瓷——是哪个疯兵用茶碗割了手腕。
“全部关进水牢!”他对着发抖的亲卫吼,声音里带着裂帛似的哑,“用铁链锁死,谁再敢喊半声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突然顿住。
腰间佩剑的鲨鱼皮鞘上,不知何时多了两道暗红痕迹。
他指尖一触,黏腻的血渍还未干透,在月光下泛着黑褐——分明是刚写上去的。
“还债。”
两个血字歪歪扭扭,像用断指蘸着血画的。
萧逐野的瞳孔骤缩,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。
他猛地转头,暖阁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,映出个端坐的剪影:乌发垂肩,腰背挺直如云岭的青竹,右手虚悬在案上,时而轻叩,时而抚过,像在执银针,又像在弹古琴。
“砰!”
木门撞在墙上,震得烛火跳了三跳。
萧逐野的影子笼罩住榻上的人,玄铁剑离鞘三寸,寒光扫过苏月落的眉骨:“是你做的?!”
苏月落缓缓抬头。
她本就苍白的脸在烛火下泛着青,眼尾却洇着点不正常的红,像被雪水浸了整夜的山茶花。
“将军说我会害人?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不过是个接生婆,只会把快死的娃娃从鬼门关拉回来。可将军会——”她突然笑了,唇珠上沾着点血丝,“会挖人祖坟,会烧人祠堂,会把刚出生的婴孩泡在蛊坛里当引子。那些半夜爬起来哭的兵爷,莫不是梦见自己当年跟着将军烧寨子时,踩碎的那些……”
“住口!”萧逐野的剑“当啷”落地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吼,更不知道为何会伸手去捂她的嘴——直到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。
苏月落的咳嗽来得毫无预兆。
她蜷起身子,指节攥得发白,黑血混着蓝莹莹的丝絮从指缝里漏出来,滴在他玄色的甲胄上,像开了朵妖异的花。
萧逐野的手悬在半空,鬼使神差地扶住她颤抖的肩头。
这一触,仿佛触碎了什么。
他眼前炸开无数画面:暴雨里的竹楼,苏月落跪在泥水里,双手托着个血糊糊的婴孩,脐带还连着产妇的肚子;药田里,扎着羊角辫的乌哑举着株紫花,她弯腰纠正他的手势,说“这是夜露髓,要掐第三片叶子”;月圆夜的草甸,她仰着头唱古谣,声音清得像山涧水,“云岭的神在睡觉,睡够了就来收债了”……
这些记忆不属于他。
他从未见过云岭的竹楼,没去过药田,更没在草甸上听过歌谣。
可它们太真实了,真实得他能闻到竹楼里的艾草味,能摸到药叶上的晨露,能感觉到月光落在后颈的凉。
“你对我做了什么!”萧逐野踉跄后退,撞翻了炭盆。
火星溅在榻角,苏月落却连躲都没躲,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嘴,露出个带血的笑。
“你说我是工具。”她掀起左腕的衣袖,腕上那道三年前他亲手烙下的弯月形疤痕正在蠕动——暗红的皮肤下,一只蛊蛾的轮廓若隐若现,翅膀上的鳞粉泛着幽蓝,“现在你握着的,是把淬了全族血的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