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乌哑缩在乳母屋的梁上,看着奶娘“扑通”栽倒在摇篮边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药囊,里面还剩半块裹着“静思散”的蜜丸——方才他借着送甜汤的由头,把蜜丸混进了奶娘的参汤里。
“嗤。”
他轻手轻脚翻下梁,落地时像片叶子。
摇篮里的婴孩正蹬着小腿,粉团子似的脸皱成一团,倒没哭。
乌哑扯下块布角沾了温水,刚要给孩子擦脸,窗外突然闪过道黑影。
“耿叔。”他比了个手势,手指点了点摇篮,又指了指门外。
耿千户从阴影里走出来,铠甲下的布衫还沾着血——是方才他用刀背敲晕了守粮仓的两个士兵。
他弯腰抱起婴孩,襁褓里的小身子轻得让他心尖发颤。
“你阿娘叫桑娘,是雾隐寨最后一个产妇。”他对着婴儿的额头轻吻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他们要挖你的骨头镇龙脉,可耿叔偏要你活。你姓‘生’,就叫生哥儿。”
粮仓外的巡哨声突然近了。
陈副将的佩刀在腰间撞出轻响。
他摸着下巴上的刀疤,盯着粮仓紧闭的木门。
方才巡营时,他看见耿千户的影子闪了进去——那老东西向来最恨云岭人,今天倒奇了。
“去查查。”他对身边的亲卫挥挥手,“要是耿老匹夫藏了山民余孽……”
他的话被暴雨打断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毡帐上,像有人在头顶敲鼓。
萧逐野站在帐外,任雨水顺着甲片往脖子里灌。
他的手按在胸口,那里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——不是他熟悉的“咚、咚、咚”,而是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像云岭古寺里的晨钟,带着点潮湿的、女性的呼吸感。
“阿月……”他对着雨幕呢喃,声音被雨声撕得粉碎。
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她时,她也是这样,被捆在马背上,雨水顺着发梢滴在他手背上,凉得像针。
他当时说“你会被驯服的”,可现在他才明白,被驯服的或许是他自己——他的血里爬着蛊,他的骨头里刻着她的记忆,他的心跳,正在变成她的心跳。
密牢旧址的断墙上,墨狸的爪子勾住砖缝。
它嘴里叼着块烧焦的布,边角还留着暗红的血渍——那是桑娘临死前塞给耿千户的“初魂巾”,裹过她未足月的孩子。
苏月落站在废墟里,雨丝顺着她的发帘往下淌。
她接过布巾,轻轻覆在胸口,水痕混着泪,在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沟。
“阿嬷,”她对着被烧塌的祠堂方向低语,声音被雨声揉碎,“不是我替你们哭……是你们,终于开始替我哭了。”
暴雨彻夜未歇。
营中的哭喊声渐次平息,却再无一人敢合眼。
士兵们蜷缩在帐角,盯着跳动的烛火,听着雨打毡帘的声响,连翻个身都要屏住呼吸——他们总觉得,黑暗里有双眼睛在盯着,总觉得,下一刻,就会有冰凉的手,搭上自己的脚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