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暗的时刻，萧逐野又一次从噩梦中挣醒。
冷汗浸透了中衣，他的手死死攥着锦被，指节发白如骨。
方才的梦境还在眼前翻涌——焦黑的草甸上，苏月落抱着个裹着初魂巾的婴儿，正一步步向他走来。
她的素衣沾着灰烬，发间的骨簪碎了半支，却仍抬着下巴，声音像淬了冰的山涧水：“你说我可以被驯服？那你现在听见的，是谁的心跳？”
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，后颈那道被蛊虫啃噬的旧伤又开始发烫。
帐外的更漏敲过五下，雨已经停了，可他耳中还响着婴儿的啼哭，混着三年前雾隐寨大火里女人的尖叫。
“阿月……”他呢喃着，喉间突然泛起腥甜。
这声低唤像根刺，扎破了最后一丝理智。
萧逐野猛地翻身下床，玄甲未披，只抓了腰间佩刀就往外冲。
刀鞘撞在案角，震得几卷军报簌簌落地，他却浑不在意——他要去问，去撕，去把那个总在他梦里翻云覆雨的女人按在烛火下，看她还能不能笑得那么从容。
暖阁的门闩在刀背下断裂的瞬间，他几乎要砍进去。
可门内的景象让刀尖顿在半空——苏月落正坐在灯下，腕上的蛊蛾在皮肤下缓缓振翅，投出细碎的阴影。
她手中捏着根银针，挑着根血线，仿佛在缝合什么无形的东西。
烛火映着她的侧脸，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得过分，倒像是她才是这帐中主人。
“将军。”她抬眼，声音轻得像片羽毛，“是来杀我，还是来问我，为什么你的梦里全是我的声音？”
萧逐野的刀“当啷”坠地。
他踉跄两步，玄甲擦过门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这是他第一次看清，她腕间的蛊蛾纹路已从淡青变成了暗红，像条活过来的蛇，正顺着她的血管往心口爬。
“逆命蛊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？”苏月落轻抬手腕，血线在指间绕成个茧，“它不吃血，不噬骨，它只吃‘执念’。你越想控制我，它就越强。你每一声‘阿月’，都是喂给它的养料。”
她说着，指尖一弹。
那根血线破空而出，精准刺入墙角的烛芯。
火焰骤然腾起幽蓝，像团活物般扭曲着舔向帐顶。
萧逐野只觉太阳穴炸开，一段从未有过的记忆如潮水倒灌——他跪在云岭神庙前，香灰落在玄甲上，而苏月落站在他面前，发间的骨簪是他亲手戴上的。
他听见自己说：“我娶你，护你族百年安宁。”
“这不可能！”他捂住头后退，撞翻了案上的茶盏，“我从未……”
“你阿嬷临终前梦见的预言。”苏月落起身，素衣扫过满地狼藉，“她求我用接生婆的命换你这声承诺，可你连听都没听，就烧了神庙。”她的指尖抚过他后颈的蛊痕，“现在，它住进你魂里了。”
帐外突然传来惊呼。
萧逐野猛地转头，看见东南角腾起浓烟——是草料堆！
他刚要喝令亲卫，却见一团黑影从浓烟里窜出，是墨狸衔着铜铃，叮叮当当往演武场跑。
巡逻兵举着火把追过去，喊叫声混着马嘶，把军营搅成了沸锅。
“乌哑动手了。”苏月落望着窗外，嘴角勾出丝极淡的笑，“他最擅长引火，墨狸最会搅局。耿千户该带着孩子出营了。”
萧逐野的瞳孔骤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