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昨夜耿千户怀里的婴孩,想起陈副将那声“妖种”,喉间突然发苦——他竟觉得,那孩子该活。
“你早就计划好了。”他盯着她,声音发哑,“从三年前我抓你上战马那天起。”
“从你烧了雾隐寨的祠堂那天起。”苏月落转身,袖中滑出半块焦黑的木牌,“我阿嬷的牌位,烧了三天三夜都没化尽。她在火里托梦给我,说接生婆不送葬……可我要送你们的命。”
帐外传来马蹄声。
陈副将的公鸭嗓穿透晨雾:“耿老匹夫!那孩子在哪?”
萧逐野冲出门时,正看见耿千户背着个破布包,混在运尸队里往营门挪。
陈副将的刀架在他后颈,刀尖渗出血珠。
耿千户回头,络腮胡上还沾着草屑,他咧开嘴笑:“陈副将,你听,风里是不是有哭声?那是你爹在叫你名字——他死的时候,你可没去送。”
陈副将的刀抖了抖。
他突然捂住耳朵后退,脸色惨白如纸:“放屁!我爹死在……”
“死在你烧竹楼那天。”耿千户趁机撞开他,混进运尸队里跑远。
陈副将的亲卫要追,却被突然瘫倒的巡逻兵绊了脚——那些士兵抱着头尖叫,说看见自己娘在草堆里哭。
萧逐野站在帐前,看着这一切像被线牵着的木偶戏。
他摸出兵部密令,羊皮纸还带着昨夜的潮气。
笔落在案上,他想写“已毁祖坟,蛊谱未得”,可笔尖触纸的瞬间,腕骨突然一麻。
墨迹蜿蜒着爬开,最后竟连成:“云岭不可屠,神怒已现。”
“这不是我的字!”他吼着掀翻案几,笔管碎成两截,“苏月落!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暖阁的门虚掩着,烛火已经燃尽,只余一缕青烟飘向帐顶。
他踉跄着冲进去,却只看见窗台上放着个陶罐,罐口还沾着萤火虫粉的亮斑。
当夜,苏月落倚在云纹窗棂前,乌哑递来块烧焦的布片——是初魂巾最后一角。
她将布片放进陶罐,倒入夜露髓,封口时轻声说:“阿嬷,你说接生婆不送葬……可今日,我要用他们的梦,为你们点长明灯。”
火折子擦燃的瞬间,陶罐里腾起幽绿的光。
她低诵云岭古谣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生者送魂,非为葬礼,只为唤醒沉睡的山。”火光映着她的眼,那里面没有泪,只有淬了千年的冰。
百里外的官道上,耿千户背着襁褓狂奔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,追兵的火把像一串流动的血珠。
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,小拳头蹭着他的护甲,软得像团棉花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初魂巾残片,低笑出声:“桑娘,你瞧,这孩子的命,比咱们的硬。”
而在军营里,黎明的第一缕光漫过辕门时,巡营的士兵突然僵在原地——数十顶帐中,士兵们或瘫坐或蜷缩,双目呆滞如死鱼。
他们的嘴唇都在翕动,仿佛在重复着同一句话,只是声音太轻,被晨风卷得支离破碎。
“还债……还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