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,看见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,像朵刚开的野菊。
“桑娘,”他用胡茬蹭了蹭婴儿的额头,“你瞧,这小崽子比咱们都有福气。”
马蹄声碾碎了校场的哭嚎。
萧逐野披着玄甲冲进来时,正看见耿千户跃上马背,陈副将的刀差半寸就要砍到他后心。
他想喊停,喉咙却像塞了团火——从暖阁方向传来的抽痛正顺着血管往心脏钻,每跳一下,就像有人拿银针在扎他的魂。
“将军!”陈副将看见救星,声音都破了,“那老匹夫要带着妖种跑!”
萧逐野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他望着耿千户背上的布包,突然想起昨夜那声婴儿啼哭——那么轻,那么软,像片落在他心口的雪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:“放他走。”
“什么?”陈副将以为听错了。
“放他走。”萧逐野重复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疲惫。
他望向暖阁的方向,窗纸后有个影子在动,像片被风吹着的云。
暖阁内,苏月落的五指深深扣进腕脉。
逆命蛊的纹路已经爬上了锁骨,每吸一口气,她都能清晰听见萧逐野的心跳——“咚,咚”,像面被擂响的战鼓,把他的生命力往她身体里送。
“你说我是你的工具?”她对着窗纸轻声说,唇形在雾气里洇开,“可现在......是我的蛊在养着你这条命。”
萧逐野踉跄着推开门时,正看见她掌心托着枚血珠。
那血珠红得透亮,里面有个模糊的影子在动,像颗未成型的心脏。
“这是逆命蛊的卵。”苏月落将血珠送进嘴里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它吃够了你的执念,该归位了。”
幽蓝的纹路顺着她的经脉爬上来,在素衣下若隐若现。
她抄起案头的银针,刺破指尖,在墙上写下最后一行血书:“你们夺我土,辱我神,杀我亲——今以百鬼索命偿。
此债,由我亲收。“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萧逐野的声音哑得像生锈的刀。
苏月落转身看他,目光冷得能冻住烛火:“我想让你活着,将军。
活着看我如何毁掉你建的一切,如何让云岭的风,吹散你所有的功名。“她抬手抚过他的脸颊,指尖凉得像山涧的冰,”等你哪天真的梦见自己跪在祖坟前磕头,那时你就懂了——不是我在害你,是你欠的,终究要还。“
墨狸的铃铛声从窗外响起。
苏月落摸出藏在瓦下的血书,系在黑猫颈间。
墨狸冲她眨了眨眼,转身跃上屋檐,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夜凉时,苏月落站在院中仰望星空。
腕上的蛊蛾印记不再灼痛,反而泛着柔和的光,像朵开在皮肤上的花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,她知道耿千户已经带着婴儿冲进了云岭的密林——那里有她埋下的接应,有她阿嬷托梦时说的“山会醒”。
将军帐里,萧逐野伏在案上昏睡。
他梦见自己赤脚走在焦土上,脚下是没烧尽的骨殖,耳边有无数孩童的声音在问:“你还债了吗?
你还债了吗?“
而在百里外的官道上,一辆马车碾过青石长街。
晨雾裹着檀香与尘土的气息扑入帘内,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个裹着初魂巾的襁褓——婴儿正攥着块焦黑的木牌,上面隐约能看见“苏”字的残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