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青石长街时,晨雾正被马蹄踏碎。
苏月落闭目倚着车壁,腕间蛊纹随着呼吸起伏,那丝若有若无的心跳声从前方传来——是萧逐野的。
她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的焦躁:他在担忧她的身体,又在警惕殿上的耳目;还有一缕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挂碍,像春草从冻土下钻出,细弱却顽固。
“这执念,够我磨把刀了。”她垂眸轻笑,指腹摩挲着腕上暗红纹路。
血引蛊卵已在她体内扎根,每分每秒都在汲取萧逐野的情绪,那些他不愿示人的柔软,终将成为刺穿他铠甲的利器。
“停驾!”外头忽有尖细嗓音炸开。
阿蝉掀帘的手一抖,冷风裹着檀香涌进来:“是司礼监的王公公,说太后宣咱们即刻入宫。”
苏月落睁眼,眸光沉静如深潭。
她伸手抚过车中锦袱,那里叠着三件裙裳——柳氏送来的猩红织金、萧逐野命人备的月白缠枝莲,还有她自己藏在暗格里的素白绣银线。“取最薄的那件。”她对阿蝉道,“针脚要露着,让他们瞧清楚云岭的绣法。”
宣政殿外,朱漆门扉映着晨光。
苏月落扶着宫人的手步下马车,素衣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内侧细密的银线——那是云岭山鬼纹,中原匠人断绣不出的诡谲弧度。
沈玉瑶立在嫔妃队列前端,指尖掐进帕子:这女子瘦得肩骨都硌人,偏腰背挺得像云岭的青竹,走起路来足尖先着地,倒像是踩着某种祭祀的步点。
“跪——”司礼监的吆喝震得飞檐铜铃响。
满庭臣工俯身时,苏月落脚步微滞。
崔九娘站在太医班首,三指不自觉攥紧药囊:她的脉象不对!
七道脉门逆着走,气血直往泥丸宫冲,分明是云岭祭骨症发作的前兆——可这女子面色白得透青,指尖却泛着极淡的蓝纹,倒像是......在引着气血逆行?
“圣女可是不服王化?”司礼监的拂尘扫过她脚边。
苏月落喉间一甜,银丝般的血线溅在汉白玉阶上,像蛛丝粘了月光。
她身子一软往前栽,恰好撞在萧逐野伸来的手臂上。
“传太医!”太后的声音从殿内传来,带着三分探究。
崔九娘挤开人群,指尖搭上苏月落腕脉的刹那,后颈冒起冷汗——这脉乱得有章法,分明是用秘术控着气血,哪里是真病?
她抬眼望那昏迷的女子,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,忽而就懂了:这哪里是失控,分明是唱给满宫看的戏。
“既是圣女,自有神护。”太后放下茶盏,“送萧府偏院养着,等好了再行册封。”
“臣愿亲自照料。”萧逐野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分,他垂眸看怀中的人,见她唇色白得像雪,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——三年前在云岭竹楼,她也是这样苍白,却举着药杵说“要杀便杀,别碰我族人”。
苏月落睫毛轻颤,在他臂弯里缩了缩。
萧逐野心口一紧,竟忘了松开手,直到崔九娘轻咳一声:“将军,男女大防。”
萧府西苑的铁锁“咔嗒”落定。
苏月落倚着窗,看紫蓼花在风里摇晃——柳氏特意栽的,说这花味冲,能驱云岭的“邪瘴”。
她摸了摸窗棂,铁钉扎得极深,药炉在廊下,每日由三个婆子轮流看管,阿蝉的眼睛总黏在她身上,连喝水都要先尝一口。
“倒比军营严实。”她望着檐角铜铃轻笑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