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,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。
冰冷,刺骨的冰冷,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。
就在他心头最后一丝幻想被这冰冷彻底击碎,准备收回手时,眼角余光却仿佛瞥见她纤长的睫毛,极其轻微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。
是错觉吗?
他猛地僵在原地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耳边,骤然回响起数月前她被囚于此地时,那句清冷如水的低语:“将军若真疼惜,何不还我自由?”
原来,这才是她想要的自由。
用死亡换来的自由。
出殡那日,天色阴沉。
朝廷以“蛮女归天,不祥之兆”为由,不予赐墓,只命人将其葬于城外五十里的乱坟岗。
送葬的队伍萧索无比,只有一辆孤零零的驴车拉着一口薄棺。
萧逐野褪去一身铠甲,换上素服,亲自走在棺前,为她执绋引路。
他一路无言,挺拔的背影在萧瑟的秋风中,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沉重。
无人看见,东厂提督季鹤年派出的心腹,早已在封棺前,将一撮无色无味的“追影香灰”悄悄撒入了棺底。
此香乃西域秘药,遇活人气息三尺之内,便会自燃,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,可追踪百里。
更无人察觉,在那颠簸的驴车车底,一只名为墨狸的黑猫,正蜷缩在阴影中。
它灵巧的爪子下,紧紧压着一片浸透了暗红色液体的布条。
那是“逆命蛊血”,云岭特产,能中和百毒,隔绝万物气息。
夜半,乱坟岗。
风雨交加,电闪雷鸣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那座新添的孤坟。
忽然,坟土耸动,棺盖被一股力量从内推开。
苏月落缓缓坐起身,面无表情地吐出藏于舌下数日的一枚蜡丸,将其捏碎,吞下里面的“生元露”。
一股暖流迅速传遍四肢百骸,冰冷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温度与知觉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用兽骨打磨的符牌,上面用云岭虫文深刻着一个“生”字。
她看了一眼空棺,又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,最后一次催动了体内的血引蛊卵。
意识瞬间穿透了百里风雨,落在了萧家祠堂。
萧逐野正长跪于蒲团之上,面前没有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只孤零零地立着一块新刻的灵位,上书:爱妻苏月落之位。
他凝视着那块牌位,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嘶哑地低语,像是对她,又像是对自己:“我错了……阿月,我不该逼你,我不该……”
苏-月-落-的意识猛然抽离。
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死寂。
她将那枚“生”字骨符轻轻放回空棺之中,用轻得只有风雨能听见的声音说道:
“我不是来听你忏悔的。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活着的人,才有资格复仇。”
说罢,她合上棺盖,重新覆上泥土,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滂沱的夜雨之中。
黎明时分,季鹤年的手下冒雨回报:“禀督公,追影香灰一夜未燃,乱坟岗中,尸体未动,并无异状。”
季鹤年拧紧了眉头,百思不解。
而百里之外,一处陡峭的山崖上,墨狸矫健地跃上一棵挂满风铃的古树,将那块沾血的布条系在了最高的枝头。
风雨中,布条上的字迹若隐若现:“春雷响时,带他往南。”
远处幽暗的岩洞中,耿千户放下怀中熟睡的婴儿,小心翼翼地展开布条。
他粗糙的手指抚过那行血字,抬头望向南方云岭的层峦叠嶂,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,喃喃道:“阿月,我们等你回来。”
七日之后,萧府。
那座囚禁了苏月落三年的偏院,已被彻底封锁,落叶满阶,蛛网暗结,仿佛从未有人住过。
只有主院书房的密室里,一缕青烟,日夜不绝。